镇虏塞西五里,关市已初具规模。
一丈高的土墙围成方形市场,四面设门,门上有楼,可驻兵了望。市场内,店铺沿街而建,已有三十余家商号入驻:河东的盐茶、洛阳的瓷器、江南的丝绸、草原的皮毛、牲畜……货物琳琅满目。
卫铮与蔡琰微服视察。时值六月,关市热闹非凡。汉商与鲜卑商人比划着手势交易,通译在中间穿梭。有鲜卑人用十张羊皮换一匹绢,有汉商用一大袋盐换一匹骏马。
蔡琰注意到,市场角落有几处摊位格外热闹。走近一看,竟是平城工坊所产的玻璃器皿和烈阳酒。那玻璃杯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烈阳酒用陶罐盛装,揭开泥封,酒香四溢。
一个鲜卑贵族模样的中年人,正指着玻璃杯哇哇大叫。通译解释:“他说这是天神用的器物,愿用五十匹马换十只。”
卫铮与蔡琰相视一笑。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用草原没有的奢侈品,换取战略物资。
“少主,”卫氏商社主事匆匆赶来,“这是本月账册。”关市开办后,卫家在这里也派了一名主事负责涉外贸易事宜,平城工坊所产也由其经手买卖。
卫铮接过,粗略一翻,讶然:“交易额已达三百万钱?税赋三十万?”
“正是。”主事满脸喜色,“照此趋势,年底可达五百万钱。”
蔡琰轻声道:“《管子》云:‘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今平城小邑,已有此气象。”
卫铮却摇头:“关市繁荣是好事,但不可过度依赖。一旦战事起,商路断绝,平城便成孤城。”他对主事道,“关市所得,七成入库,三成就地采购粮草、铁器、药材,充实平城仓储。”
“诺!”
离开关市时,蔡琰回望那片喧嚣。她忽然道:“夫君,这些商旅、货物、钱财,皆如流水。真正能留住人心的,是田里的庄稼,是学堂的书声,是家中的温暖。”
卫铮握了握她的手:“昭姬深知治国之道。”
时光如梭,转眼已至十月。
这半年,平城气象一新。县学已收童子百人,琅琅书声常飘出墙外;强阴屯田,苜蓿长势喜人,绿茵如毯;关市月交易额稳定在四百万钱;各塞守军经严格训练,士气高昂。
卫铮难得清闲,常与蔡琰巡视各处。他们去过王猛的镇虏塞,见塞墙又加高三尺,守卒操练如火;去过关羽的强阴营地,见骑兵演练冲锋,马蹄如雷;也去过杜畿的屯田区,见苜蓿花开,紫云般铺到天边。
这日,他们来到平城西山的流民安置点。这里新起了百余间土房,虽简陋,却整洁。有老妪在门前纺线,孩童在巷中嬉戏,炊烟袅袅升起。
蔡琰走进一户人家。女主人正在织布,见都尉夫人亲至,慌忙行礼。蔡琰扶起她,看那织机上的布匹,虽粗糙,却厚实。
“冬天可够御寒?”蔡琰问。
“够的够的。”女主人连连点头,“官府发了寒衣,还教我们织厚布。比在草原时……好太多了。”说着眼眶泛红。
卫铮在门外看着,心中感慨。这些从草原归来的汉民,曾为奴隶,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虽然清贫,却有了尊严。
回程路上,蔡琰轻声道:“妾读史书,见历代边将,多思建功立业,少念百姓疾苦。夫君能体恤民情,实乃边民之福。”
卫铮却道:“我非圣贤,只是……”他望向远方,喃喃道:“我来自一个不同的时代,知道民心才是根本。将士效死,是为保家卫国;百姓归心,是因能安居乐业。这两者,缺一不可。”
蔡琰似懂非懂,却握紧了他的手。
冬雪初降时,洛阳的消息传来了。
田丰将邸报呈上时,面色凝重。卫铮展开,见其中一条:“议郎曹操上书,陈窦武、陈蕃等人忠正而被陷害,奸邪盈朝,忠良不进。书奏,不省。”
短短二十余字,却让卫铮沉默良久。
“孟德兄还是这般刚直。”他轻叹。
田丰摇头:“曹议郎所言虽是,然时机不对。今十常侍势大,陛下宠信。此时上书,如以卵击石。”
“可他必须说。”卫铮放下邸报,“若人人明哲保身,朝堂岂非尽是阿谀之声?”
蔡琰在一旁轻声道:“曹议郎此举,虽无济于事,却可振奋士林之心。只是……恐遭嫉恨。”
卫铮知道,曹操有其老爹曹嵩的庇护,应该无妨。他要做的更多的是蛰伏。
历史的车轮正缓缓转动。“岁在甲子!”屈指一算,距离黄巾之乱还剩不到四年,内乱一起,这边地也恐难太平。原本的历史上,北方的鲜卑、匈奴、乌桓就是趁着东汉王朝的黄巾之乱以及随即而来的凉州羌乱之际,占据了五原、云中、雁门等地的大片土地,继而演化为后来的五胡乱华。这段难得的和平时光,不会太久了。
窗外,雪花纷飞。平城银装素裹,宁静祥和。
但卫铮心中清楚,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鲜卑在积蓄力量,朝廷在加速腐败,天下在酝酿大变。
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场大变到来前,将雁门铸成铁壁,练出一支精兵,囤足三年粮草。
如此,方能在这乱世中,守护一方安宁。
“元皓,”他转身,“从明日起,全军进入冬训。我要他们适应雪地作战。”
“诺。”田丰拱手。
雪花落在窗棂上,悄然融化。平城的冬天,很冷,但都尉府的书房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卫铮继续处理公文,蔡琰在一旁研墨。窗外,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雪夜中传得很远。
这一夜,平城安宁。
但卫铮知道,这样的夜晚,需要更多的人,用更多的努力,才能一直延续下去。
而他,愿意做那个守护这安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