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三月廿三,卫铮离城之日。
清晨的平城街道,竟比年节时更为拥挤。消息不知如何传开,得知县令兼都尉要调离,百姓从四方坊市涌来,将县衙通往南门的主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提着新熟的鸡蛋,有人捧着粗布缝制的鞋履,更有老者颤巍巍端着一碗浊酒。
卫铮只带了简单的行装,与蔡琰同乘一车。陈觉、杨弼骑马在前,卫肃率领三百身着便装却队列整肃的私兵护卫于后。这三百人多是当年水云寨的老底子,后又加入了慕名来投的河东乡党,堪称卫铮最忠心的武力。
车队刚出县衙,便被人群围住。
“明府留步啊!”一位被卫铮安置在平城垦田的老农扑到车前,老泪纵横,“小老儿一家蒙明府之恵,从鲜卑放归,又得府君收留分田,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无府君,哪有今日!这……这好好的,怎就要走了呢?”
几个在工坊谋生的匠人挤到前面,高举着几件新打的铁器:“明府,带上这些吧!平城的铁,结实!”
最令人动容的是数十名妇人孩童,竟拦在蔡琰的马车前,纷纷将手中缝制的孩童衣帽、鞋袜塞进车窗。一位妇人拉着车窗泣道:“夫人教我们识字,给我们瞧病,这就要走了么……”
蔡琰眼中含泪,温声安慰。她自嫁来平城,不仅主持内务,常去学堂与医署帮忙,惠及不少妇孺,深得人心。
卫铮见状,跃下马车,登上路边一处石墩,向着四方百姓拱手。
“乡亲们!”他声音清朗,传遍街巷,“卫铮蒙朝廷调令,赴马邑任职,此乃常事,不必伤感。平城有田先生、裴先生等贤能佐吏,有关、徐诸位将军镇守,必保一方安宁!诸位要谨遵法令,勤事农工,和睦乡里,卫铮虽在异地,亦会时时挂念平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而不舍的面孔,提高了声量:“鲜卑虎狼仍在塞外窥伺,万望诸位协助守城将士,共保家园!待北疆靖平之日,卫铮或许还能回来,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人群渐渐安静,百姓虽仍不舍,却终于让开道路。
马车缓缓启动,卫铮立于车辕,不断向两侧拱手致意。直到出了南门,回首望去,仍见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久久未散。蔡琰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夫君得民心如此,此番挫折,必是暂时。”
卫铮反手握住她,微微一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民心在此,基业便不会垮。只是苦了你,刚在平城安稳,又要随我奔波。”
蔡琰摇头,目光坚定:“妾身既嫁夫君,天涯海角亦相随。”
次日午后,卫铮一行抵达阴馆。
雁门郡守府内,新任太守王泽早已得报,亲至仪门相迎。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文士之风,眼中却带着久历边郡的干练。
“鸣远来了,快请。”王泽执手将卫铮引入堂中,态度亲切。他乃卫铮姐夫王诠的四叔,算起来确是长辈。
叙茶毕,卫铮开门见山,将北部防务现状、主要属吏将校之能、鲜卑近期动向、关市潜在风险等,条分缕析,一一禀明。他特意强调田丰长于谋略民政,徐晃沉稳善守,关羽勇锐擅攻,皆是独当一面之才。
王泽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询问细节。末了,他抚须长叹:“鸣远年纪轻轻,却将北境经营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这份举重若轻、豁达通透的心胸。遭此不公调任,仍能以边事为重,悉心交代,泽,钦佩之至。”
他正色道:“你所述诸事,我必牢记。北部都尉事务,在朝廷新任命下达前,我会委托郝晟都尉多加照应。田丰、徐晃等人,既是你旧部,亦是有才干的国之栋梁,我自当倚重。鲜卑若有异动,阴馆与平城必互为犄角,绝不使边民受战火之殃。”
卫铮起身深深一揖:“有叔父此言,铮可安心赴任矣。”
王泽扶住他,低声道:“朝中阉宦气焰正盛,然物极必反。你且在马邑暂避锋芒,静观其变。马邑虽小,亦是重地,需得用心经营。我观你绝非池中之物,北疆将来,恐怕还需你来扛鼎。”
卫铮目光微动,再拜:“谨受教。”
辞别王泽,卫铮并未在阴馆多留,当日即赶赴马邑。
抵达马邑县衙时,已是暮色四合。这座城池比起平城显得狭小破旧,城墙低矮,市井萧条,与平城的繁华井然形成鲜明对比。交接印信的流程简单甚至仓促,前任县令因病离开,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衙署和寥寥几名老吏。
卫铮站在简陋的二堂前,仰望边塞初升的星辰。陈觉与杨弼静立身后,三百私兵已在衙外营区安置。
“君侯,今日劳累,早些歇息吧。”陈觉轻声道。
卫铮摇摇头,目光仿佛穿透夜空,望向北方遥远的平城,望向更北的鲜卑王庭。
“先民,匡之,”他缓缓道,“你们觉得,檀石槐还能忍耐多久?”
杨弼沉声回答:“关市若乱,鲜卑各部怨气积累,加之去岁西部归附,鲜卑兵力更盛。最迟今秋,恐有战事。”
“是啊,”卫铮轻叹一声,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毅的弧度,“所以我们在马邑,不会待太久。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整顿县务,清查仓廪,编练民壮——马邑,将是我们下一个根基。”
他转身步入衙内,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夜空寥廓,星河低垂。边塞的风掠过城墙,发出呜呜声响,似战马嘶鸣,又似号角长吟。
一个时代在蛰伏中,等待着破晓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