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卫铮只带了张辽,二人便服出衙,穿过半个城区,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却围墙高耸的院落前。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无匾无字,只墙角嵌着一块小小的青石,其上阴刻着一个古篆“卫”字。
张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看似普通的院落,却见卫铮上前,依着特定节奏叩响门环。片刻,侧边小门打开一条缝,一名精悍汉子探出头来,见到卫铮,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激动之色,连忙大开院门,躬身道:“少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入院,景象豁然开朗。前院宽敞,停着数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伙计们正装卸货物,皆身形健壮,动作利落。后院隐约传来马匹嘶鸣。更引人注目的是,四角皆有望楼,上有持弓之人警戒,见卫铮入内,楼上人微微颔首致意。
一名四十余岁、管事模样的人闻讯匆匆从正堂赶出,见到卫铮,疾步上前,躬身长揖:“马邑管事卫渠,拜见少主!不知少主亲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卫铮微笑扶起:“渠叔不必多礼。我调任马邑,总该来看看自家产业。此地你经营多年,辛苦了。”
卫渠连道不敢,将卫铮请入正堂奉茶。张辽按刀立于卫铮身后,目光却忍不住打量堂内陈设——看似朴素,但案几用料厚重,茶具质地细腻,墙上挂弓亦是精品。
寒暄几句后,卫铮转入正题:“渠叔,我初来马邑,欲察此地商贸实情。你是行家,不必拘束,尽可直言。”
卫渠精神一振,略作思索,便侃侃而谈:“少主垂询,小人必知无不言。马邑此地,确如少主所见,乃四通八达之枢纽。小人执掌此间商社七年,深感其地利之便。”
他起身至堂侧一副简陋的商路图前,指点道:“东去平城,西往西河,南接郡治,北通定襄。四方货物,无论盐铁皮毛、布帛粮谷、奇珍异货,凡欲流通于雁门、定襄、云中乃至草原者,多半须经马邑转运。譬如,上月自西河皋狼运来的三车池盐,在此卸下一半售予本地及东来商贩,另一半则装入自平城来的空车,续运往定襄;而定襄来的五十匹草原骏马,亦在此休整数日,补充草料,分售部分,余者南下阴馆、晋阳。”
卫渠眼中泛起商人的精明光彩:“故而,马邑虽非产货之地,亦非最终市集,却是不折不扣的中转要冲。客栈、货栈、车马租赁、护卫雇佣、乃至钱币兑换,诸般生意皆可做。且因过往商队众多,消息极为灵通。草原王庭动向、各郡物价涨落、乃至朝中风闻,往往比郡府文书来得还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少主,咱家商社在此,明面上是转运货物,暗地里,藉着商队往来,也为本家传递各方消息,收益颇丰。只是以往县府不甚在意商事,税卡倒是设了几处,于引导扶持却无举措。若能得官府稍加整顿,规范市易,减轻苛杂,再建几处稳妥货仓,吸引大商号设点,以马邑商贸之利,翻上几番亦非难事。”
卫铮听得专注,不时询问细节。末了,他颔首道:“渠叔所言,与我判断相合。商事乃活水,水活则城兴。此事我自有计较,商社这边,你一如既往,若有难处,可直接报我。”
卫渠大喜,再拜称谢。
武备方面,卫铮更未松懈。
马邑原有县兵八百,其中骑兵二百,步兵六百,由县尉张泛统辖。张泛治军严谨,日常操练不辍,这支队伍在边郡县兵中已算齐整。而当卫铮那三百私兵入驻城西营垒后,整个军营的气氛为之一变。
这三百人,皆是自水云寨时期便追随卫铮的老卒,历经平城血战、北疆戍守,人人身上都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与沉稳。他们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日常训练之刻苦,令原有县兵看得咋舌。更难得的是,这些老兵身上有种无形的气质——那是见过血、打过恶仗、相信自己与主将能赢的笃定。
张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请示卫铮后,将三百老兵打散,编入原有骑兵中,以老带新,重组为五百骑兵。步兵亦重新编伍,由老兵中提拔的低级军官参与督导训练。
校场上,杀声震天。老兵们演示着骑兵冲阵、迂回、骑射的配合,讲解如何在马背上节省体力,如何判断战场形势。新兵们最初有些畏缩,但在老兵毫不留情的喝骂与亲身示范下,也渐渐挺起了胸膛。
卫铮几乎每日都会抽空至校场。他有时与张泛并立观操,指点阵型变化;有时亲自上马,演示三尖两刃刀的马上技法;更多时候,他会走入士卒之间,询问伙食、查看装备、甚至亲手为受伤的兵卒包扎。每一次他的出现,都会引发校场上一阵压抑着激动的骚动,兵卒们的眼神会变得更加炽热,操练的呼喝声也会更加响亮。
张辽更是如鱼得水。他白日跟随卫铮处理公务,早晚便泡在校场。卫铮练刀,他在一旁模仿;老兵们操练,他仔细观摩;甚至与普通士卒对练,从无半点少主亲随的架子。他天赋极佳,又肯吃苦,进步肉眼可见,很快便与不少老兵熟络起来,甚至能在马上刀术切磋中不落下风。张泛看着弟弟的成长,时常感慨卫铮点拨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