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带兵这块你不算废物,手底下这帮兵崽子个个有血性、敢见红,唯独上阵打仗缺章法,一股脑想光靠蛮勇成事。
打仗这活比绣花都要细,哪里该收针,哪里该连续出招都没弄明白。
你这次没有被鬼子全吞了都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现在你小子就从最基本的学起。”
随后胡义朝洞外扬了扬下巴,语气没有半点要和他商量的意思,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把你的人拢一拢,你自己带的兵你最清楚,按能力高低排个序。”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敲出清晰的节奏,每一下都像在给指令标上刻度:
“挑十个,换鬼子的三八式,单兵零碎都给这十个人配齐。
再按射击水平分配缴获的有坂步枪弹:能在180米距离击中胸靶的,配弹60发;150米能中的,给40发;其他的统一30发。
剩下的弹药和未拆封的歪把子专用子弹盒,一并拿到洞里来。”
胡义稍微沉思了片刻,继续道:
“把你们原来用的家伙也都带来。”
他小声地自言自语:“你们那些老古董,也不知道能凑出几把凑合能用的——枪管膛线还能剩下几分成色?射程能到一百米,我就烧高香了。”
胡义盘算清楚了,继续吩咐道:“尽量凑出十一把,实在没法用的,只能全收起来,裹上油布找个干燥的地方暂时埋了,带着累赘又发挥不了作用,以后交给后勤部门再想办法处理。
换下来的弹药集中装袋,别零零散散的。用老枪的每人配发10发,不够的到我这里来补。”
赵大勇凝神听着,手指下意识在裤缝上记着数,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些细节他从未想过,只知道有枪能打响就行,此刻才明白这些细节里面全是门道。
“还有鬼子的军靴。”
胡义说着,目光落在手中的中正式上——趁着空隙,他已经开始帮苏青保养枪支,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果断。
“让弟兄们都挑挑,合脚的直接换上。
别嫌晦气,这玩意儿底子厚,带防滑纹,在山里跑起来比咱们的布鞋强十倍——有脚才有命,这点都不懂?”
赵大勇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只想着报仇,却没想过这些最实在的活命本事,此刻被胡义一点拨,才惊觉自己先前有多莽撞。
“别以为吃掉一个鬼子分队就完事了。”
胡义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层层山峦望见日军的动向。
“小鬼子都是属狗的,最是记仇,不出半天,周边的扫荡部队就会派出搜索队。
咱们的时间不多,就今晚,必须把能弄的都弄利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干脆利落。
“让你的伤员都来山洞里,我们这里有药可以先应个急。”
苏青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凛,这才明白胡义早已有了盘算。
他不是在施舍军功,而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会这群溃兵怎么活下去、怎么打硬仗。
那些看似琐碎的指令里,藏着的全是生死攸关的战场经验。
赵大勇此刻再无半分质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猛地站起身,挺直的脊梁比任何时候都要端正,对着胡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震得洞顶落下几点尘土。
“是!保证完成任务!”
胡义“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洞口,望着外面连绵的山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匣。
风从洞口灌进来,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武装带,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今晚,注定又是一场忙碌。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
赵大勇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洞口,洞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半截,紧绷的弦骤然松快下来。
苏青看着刚才胡义气场全开,当众训诫120师那个排长的模样,心里隐隐生出几分顾虑。
独立团一营打仗没得说,可胡义那股邪劲实在太冲,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平日里全靠丁政委把控大方向,老秦在一旁碎碎念着规劝修正,才始终没闹出大乱子。
可只要一碰上战斗任务,他骨子里那股不受约束的野劲,立马就会彻底撒开。
她太了解胡义的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
眼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暗暗给他降降温、提个醒,顺带敲敲警钟,免得他飘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苏青靠在岩壁上,拿布巾蘸着水壶里的水,轻轻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抬眼瞥向胡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不出来啊,胡营长觉悟见长。又是让军功,又是教带兵,这是打算在这山洞里树大旗立威另起炉灶?”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调侃,又藏着软语敲打,尾音轻轻扬着,像一根细羽毛,轻轻搔在人的心尖上。
目光落在胡义身上,苏青心底不由泛起万千思绪。
两人历经连番生死相守,又有潭水夜中那般坦诚相对的羁绊,早就跨过了最初的隔阂与疏离。
先前胡义顾及她肩头养伤,主动放下指挥权,寻了这处僻静山洞相守十多日。
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的情愫,解开了所有心结,坦然投入了胡义的怀抱。
即便如今相处已有老夫老妻般的默契,苏青依旧拎得清分寸,能把私人感情和工作分得明明白白,从不会搅和到一处。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要好好敲打胡义这头倔驴,不能由着他性子乱来。
想起从前,两人的关系曾僵得全团无人不晓。
那时候她对胡义满心恨意,说话尖酸刻薄,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戳。
胡义本就是独立团出了名的狠人,打恶仗、杀鬼子从来眉头不皱,手下邪神九连更是凶名远播,向来恪守不留鬼子活口、战后必补刀的规矩。
唯一一次破例,还是她硬生生从胡义手里救下一名鬼子伤兵,团里还为此传出顺口溜:二连凶,九班狠,克星压住了掌门人,敌不过刀下留人。
那阵子胡义在政工科的处境格外悲催,待遇反倒不如新兵蛋子。
旁人到政工科出入方便有座有水喝,唯独他只能始终稍息立正站军姿。
旁人只觉得蹊跷,只有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方认定这是那冰女人的报复,一报还一报,自己这是活该倒霉。
另一个是想靠近曾经玷污过自己的那个恶魔,却又脸皮薄得根本不敢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