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牛心思机敏,平日里也常听队内弟兄张顺耳细说打听来的前几场硬仗的经过。
耳濡目染之下,也悟出不少实战道理。
二人悄然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出声打断胡义的阐述。
反观新加入队伍的两名机枪手,心态截然不同。
侯开山和周大田对视一眼,神情都透着不安。
片刻后,侯开山按捺不住,情绪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胡义直言心中顾虑:
“队长,这地方万万不能设伏!
二十天前我就在这片山地打过仗,那会儿我们队伍正是藏在后方层层叠叠的土岭密林里,借着草木掩护设下埋伏,原本占尽地形优势。
可就算这样,对上鬼子一个小队依旧没能占到半点便宜,阵地最后被敌军强行攻破。
那一仗打下来,我们连队死伤足足五十多人。
如今咱们要埋伏的河滩光秃秃一片,连半点遮挡都没有,处境比当初还要凶险。
贸然在此动手,怕是要把所有人的性命都葬送在此地。”
另一名机枪手周大田也沉默观望,静静等候胡义作答。
面对侯开山的质疑,胡义神色沉稳从容,缓缓开口说道:
“打仗靠的是头脑谋略,绝非一味死守地形。
地形再好,遇上鬼子的优势火力,优势就变为劣势。
山岭就那么大,人家小炮一架,两翼机枪一封锁。
步兵再借着掩护往上拱,距离够了手雷狂砸,地利优势啥也不是,反而成了困死自己的枷锁。
最终阵地失守,到头来只会白白牺牲人手。
地利要用到对的地方,不是盲目相信地利就是取胜的关键。”
他顿了顿,接着剖析局势:
“你们不妨想想日军眼下的处境,一路走来接连遭到我方游击队袭扰,士兵早已身心俱疲。
这片河滩是他们必经的水源补给地,人马都要在此停下饮水休整。
脱离了先前危险的山林路段,他们内心定会松懈大意,笃定我们只是小规模队伍,只敢暗中骚扰,绝不敢正面发起强攻。”
这些全新的战术思想,侯开山闻所未闻,半天脑子里都是嗡嗡的。
听了胡义的全盘解释和战局分析,所有人眼睛冒绿光。
再无半点疑虑。
胡义继续讲解:
“咱们就是抓住这份松懈,在此地发动致命突袭。
如今咱们队伍一共一百一十人,配备三挺机枪,鬼子这支小队也仅有四挺机枪,双方火力差距并不大。
兵力我们也是鬼子一倍有余。
再加上我们是有心算无心,一开打就得用子弹把小鬼子给埋了。
左翼机枪首先开火,先把鬼子的后路给老子断了。
中部机枪火力和右翼机枪相互配合形成交叉火力,把小鬼子的指挥官、机枪手、掷弹筒手一勺给老子烩了。
步枪兵全力掩护,第一个回合就得把小鬼子彻底打残。
后面那些烂鱼臭虾再想扑腾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胡义描绘的战斗仿佛就在眼前,众人心潮澎湃,一个个起立、敬礼,吼道:
“保证完成任务!”
林间议事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开,外围士兵隐约听见只言片语,队伍里渐渐泛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一名刚入队的士兵实在按捺不住,开口低声议论:
“我说大兄弟,在这儿设伏,那不就是把大家往鬼子刺刀尖上送吗?
你们咋都不吱声啊?”
名叫张二蛋的老兵闻言,淡淡回道:
“你自己都不信我们会在这里摆口袋阵,那小鬼子自然更不会猜到我们会在此处埋伏。
打仗讲究出其不意,专挑鬼子最想不到的时间地点动手。”
新兵低头琢磨着这番话,身旁老兵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瞎想,跟着他打一仗,你就全明白了。”
“你们真的连续干掉了三支鬼子分队?”
“这哪能有假?
你没瞧见,早先跟着他的弟兄,手里都拿着三八大盖。
那边整齐摆放着三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这些东西可做不了假。”
张二蛋说着,回头瞥了眼新兵手中那把膛线几乎磨平的辽十三步枪,语气轻松地说道:
“安安心心听从安排就行,保不准打完这一仗,你这把老旧家伙事,就能换上一把崭新的鬼子三八大盖。”
“他当真有这么神?”
“算不上神通本事,这些能耐,都是靠着一次次生死硬仗,用人命实打实换来的经验。”
林间外围的部队还在小声的议论,时不时就有争论发生。
胡义这边看众人都大致理解了此次战斗的策划,他当即吩咐赵大勇,给新来的所有溃兵传授九连独有的手语,以及鸟鸣、蛙叫这类常用的联络暗号。
战场上一律用这套联络。
严禁所有人说话暴露目标,暴露目标者一律军法严惩。
随后又提前布局,在四个有可能出现鬼子援军的方位全都设置了观察哨。
每名哨兵都会配发一块打磨通透的三角棱石,胡义还仔细讲解了光线折射对应的信号含义。
根据侦查获取的情报来看,后天清晨将会有一支日军补给运输队赶往下马川村。
胡义决定第二天夜里,亲自赶赴各个作战地段,提前做好全部战前筹备工作。
夜色沉沉笼罩整片山林,林间风声簌簌,大战来临前的紧绷气息四下弥漫。
临时驻扎地被大战的气氛裹挟,瞬间就没有了欢声笑语,也没有了孩童的嬉闹。
所有人都在为大战做着准备。
几位老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这次收拾鬼子需要大量竹席后,就开始紧张赶制。
妇女们也都在赶制野菜窝头充当军粮。
第二天太阳刚不甘地落下山头,夜色刚像墨汁一样浸入这片密林中的山坳。
胡义早已经计算好了距离时间。
这会出发,干两个时辰,每组要干的活计都能干完。
按照多天来的观察,鬼子的车队到河滩地,怎么也得是晌午吧。
这样部队干完活,有充足时间休息完善所有细节。
部队已经按照胡义的命令开始了集结。
紧张肃杀的气氛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头上,压在集结战士们的心坎上,也压在林木间那一双双担心的百姓眼里。
没有号声,没有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