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再次缓缓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他们前方蜿蜒的山路上,还有多少阻轮沟,静静地等着他们。而在更远的前方,那片本该让他们歇脚乘凉的河滩,正张开着一张更大的网。
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拖得老长。
日头已经斜到了山尖,把土岭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第九个坑,第十个坑……平野匡太麻木地数着,每填平一道沟,他心里的绝望就少一分,而那点快要熄灭的希望,就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火星,又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士兵们依旧机械地填坑、卧倒、扫射,只是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敷衍。
没人再抱怨,没人再叹气。
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想加快脚步,尽快离开这片缠人的连绵土岭,赶去前方河滩。
在他们看来,河滩地势开阔平坦,那些可恶的支那偷袭者绝不敢在那里搞事,总算能甩掉这群如牛虻般缠人的对手。
河风清凉,河水澄澈,见底的水壶能重新灌满,还能脱下磨脚的军靴,将双脚浸入凉水中,洗去一路疲累,好好休整一番。
终于,当车队拐过最后一道弯口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前方不远处,两座陡峭的土崖像老鹰张开的尖嘴,死死地钳住了山路。
那就是老鹰嘴山口,再过两里,过了这道关,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河滩地,眼看就要抵达他们朝思暮想的休整点。
“到了!是老鹰嘴!”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耷拉着脑袋的士兵们猛地挺直了腰板,干裂的嘴唇咧开了笑容,有人甚至摘下帽子,对着山口挥舞起来。
“终于熬出头了!”
“过了山口就能下河泡脚冲凉!”
“老子非把这一身盐霜搓干净不可!”
平野匡太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车辕上弹起来,双手牢牢攥住车帮,指节捏得发白。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着那道山垭口,那眼神哪里是看到了河滩,分明是看到了救命的佛光。
这一路的憋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了。
他想起那些躲在暗处的幽灵,想起自己空有四挺歪把子机枪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的窝囊——他们从不正面交锋,还把射击距离卡死在300米这个该死的距离上,让所有反击都失去了意义。
你只能弯腰填沟、扛着原木铺路,然后在最疲惫最松懈的那一刻,冷不丁从山坡上密林中射出一颗子弹。
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可是却能让你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的紧张里耗光精力。
他想起自己这个帝国陆军的小队长,像个最低贱的苦力一样,带着士兵在每一段被挖得稀烂的路上拼命。
铁锹磨破了手掌,肩膀被原木勒出了血痕,头顶的太阳晒得人皮开肉绽,而耳朵却要时时刻刻竖起来,听着林子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铁锹从来不敢离手,因为下一秒,它可能就要变成挡子弹的盾牌。
那些卑鄙的偷袭者就像一群该死的牛虻。
他们不能一口咬死你,可他们就叮着你,缠着你,耗着你。
让你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让你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让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数,然后发现又增加了几名伤兵。
他们把你从一个军人,活活磨成了一个惊弓之鸟,一个只会拉车修路的苦力。
现在,终于到头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满是尘土和汗馊味的空气此刻竟甜得发腻。
他一把扯出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一仰脖把壶底最后一点水咕噜一声灌得精光,然后狠狠把空水壶砸在车板上。
“加快速度!都给我跑起来!”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劈了叉,“过了山口!全体休整一个时辰!机枪手外围警戒,一二分队负责取水,三四分队原地休息,民夫负责照料牲口。”
命令一下,车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原本慢吞吞的牛车,被民夫们赶着跑了起来,车轮碾过路面,扬起阵阵尘土。
士兵们也不再磨磨蹭蹭,扛着枪大步流星地跟在车旁,连之前受伤的那几个,也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两挺歪把子架在了最前面的大车上,余下两挺一挺队尾警戒,另一挺布置在车队中部,枪口对着山口两侧的土崖,但机枪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只剩下迫不及待的兴奋。
土岭另一侧的灌木丛里,赵老根和周二喜正趴在厚厚的落叶上,盯着山下的车队。
周二喜今年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的一把三八大盖被他攥得紧紧的。
看着日军越来越近,他忍不住捅了捅身边的赵老根,压低声音说:“老根叔,你看!鬼子已经填完了最后一条封路沟,再走二里就到老鹰嘴了!这可是这一段最后一处可以利用的伏击好点位了,咱们就在这打一波吧?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说着,他就要拉枪栓。
“啪!”
赵老根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一个趔趄。
赵老根今年四十多岁,脸上刻满了皱纹,是村里最老的民兵,他瞪了周二喜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个憨货!动脑子想想!”
周二喜揉着屁股,委屈地说:“咋了?这么好的地形不利用多可惜!两边山岭连绵、林木繁茂,好躲好藏;鬼子走的骡马车道夹在崖壁中间,他们躲都没地方躲。”
“好个屁!”赵老根啐了一口,指着山下的日军,“你没看见鬼子现在啥德行?一个个眼睛都红了跟打了鸡血似的,活脱脱一群饿疯了的狗,巴不得赶紧扎进河滩的河水里松快松快。这会你挡在他们前头,你我就两条枪能讨着个好?你想送人头找死我可还没活够。”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憋了一路的火气,正没地方撒呢。你这一开枪,他们肯定会疯了似的报复,你看看鬼子有多少机枪,稍微慢一步咱们想跑都跑不掉。胡子队长咋说的?不接触,不硬拼,只拖不打。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