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官说,“全队加速前进,到河滩中央地带扎营休整。一二分队前去取水,三四分队原地休息,四组机枪手四周警戒。余下的士兵生火做饭,好好休息一个小时,把湿透的衣服都晾一晾。”
“哈伊!”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原本沉闷的车队顿时活跃起来。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催促着牛马加快脚步。四十六辆大车首尾相接,像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河滩。
平野匡太扶着车辕,看着自己的队伍在河滩平坦的中央地段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哨兵被派到了四周位置稍高的地方警戒,机枪架在了有利位置,牛被从车辕上卸下由民夫拉去河边饮水后拉到河滩背后500米挨着的一座小土坡边吃草。卸下的大车围成了一个临时的防御圈。士兵们捡来河滩上上游发水带来的木材,生起了几堆篝火,炊烟袅袅升起,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显眼。
平野匡太心情终于好了不少,把缰绳扔给勤务兵,走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冷。他摘下军帽,露出了汗湿的头发,任由河风吹拂着脸颊。
勤务兵端来了一套茶具,在一旁忙着煮茶,不多时,茶香便弥漫了整片河滩,一杯热茶递来,平野匡太接过茶杯,小口啜饮着。听着周围士兵们的说笑声,闻着米饭和罐头的香味,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平野匡太闭着眼睛闻着手里杯子中飘来的茶香,惬意地感受河滩上带着山林清新的河风,手靠近嘴再次抿了一口热茶。
一声悠扬的白鹭啼鸣从河滩下游飘过来。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四国老家的田埂上,五月的阳光晒得后背发暖,隔壁的佐藤大叔正蹲在田埂边啃着梅干饭团,米粒沾在他花白的胡子上,风里飘着新割稻穗的清香。
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四周零星传来的噼里啪啦的落地响动都没放在心上,依旧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和闲暇里。
心里只是在吐槽这些小兵就是这样,休息时只要给一个罐头立马对你感恩戴德,就是他们习惯太差了,总是喜欢乱扔空罐头盒,随他们去吧,自己可不想因为训几个小兵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坏了这会的惬意。
突然——
轰,轰,轰,轰!
连续25声沉闷的爆炸声,将河滩中段日军休息区域掀了个底朝天,“敌袭!敌袭!”的叫声和伤兵的哀嚎终于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
脑袋还昏沉沉的没彻底清醒,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左胸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石头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紧接着,整个人软塌塌地从行军躺椅上直直栽倒下来。
直到身体重重砸在河滩的碎石地上,他才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立刻传来一片黏腻的温热,子弹从他左胸贯穿而出,带着体温的血浸透了卡其色军装,在身下的碎石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自己的眼前世界好像被一双巨手给压平砸扁了似的,他根本看不到其他地方,眼前压扁的视线里只有勤务兵煞白扭曲的脸,对方张着嘴拼命喊着什么,双手胡乱地在他眼前比划。
可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好像耳朵被塞进了一块棉花。
喉咙也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血,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抬起头,想看清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脖子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抬不起来。
视线还是扁平的,他看到勤务兵上一秒还在给自己比划,下一秒一发刁钻的子弹打中他的脖子,颈动脉被打穿了,勤务兵用手死命按住脖子上的血窟窿试图止住流血。
可屁用没有,血从另一侧的窟窿里喷射出来,喷得老高像是夕阳余晖下升起的一束烟花。
他最后的意识定格在一双不停靠近沾满泥污的军靴上,那双军靴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平野匡太眼皮越来越沉,哪怕他拼尽全力想要搞清楚状况,可惜迅速失血让他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一刻也只能看见那双沾满泥污的军靴,和一把沾着血的刺刀——刺刀的血滴答滴答砸在自己五米远的沙土里,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眼皮太重了,平野匡太就这样憋屈地闭上了眼。
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经全部结束了。
他永远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双沾满泥污的军靴停在了平野的尸体旁。
带血的刺刀在“咔嗒”一声后被卸下。胡义蹲下身体,在勤务兵的尸体上将刺刀上的血迹蹭得干干净净,才不紧不慢地将刺刀插回刀鞘。
胡义弯下腰,将勤务兵尸体前两米的那套茶具划拉到自己脚下,转身拎过平野匡太刚才惬意享受的行军躺椅。根本不管躺椅的靠背还沾着浓稠的血迹,直接就躺了个舒服,枪放在一边,顺手用茶壶给茶杯斟了满满一盏茶。
拿着茶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茶香扑面而来。是不错,是好茶。尽管这货就没正儿八经喝过几次茶,但一点也不妨碍他现在装逼。
他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学人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末,小口喝了一口。
茶水还是热的。
不过瘾,这茶杯也太小了。一仰脖直接一口闷,总算有点感觉了。喝茶还是这样痛快。不过这茶叶也太淡了点,远远比不上酒站村老吴头自制的老鹰茶,那才够味。鬼子这玩意就光闻着香,喝起来淡得和白开水也没太大区别。
不过为了这次伏击自己前前后后忙活了一周多,这份属于他的闲暇,他可不愿意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