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红木椭圆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水晶灯的光芒。
十三把高背皮椅按照严格顺序排列,每一把都代表东江市最高权力核心的一席。
武常庸坐在主位,时隔近二十天重新主持常委会,他特意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试图用外表的精气神来掩盖内心的虚弱。
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浮肿的眼袋,还是透露出这些天的煎熬。
徐天华坐在他右手边第一席,白衬衫熨帖平整,表情平静如水。
王振华、李纲、赵平章、李文杰等副书记依次排开,每个人的坐姿和表情都值得玩味。
“同志们。”
武常庸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显沙哑。
“今天是我病愈后第一次主持常委会。”
“首先感谢这段时间天华同志和各位常委的辛勤工作,确保了市委工作的正常运转。”
开场白很官方,但“病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徐天华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会议按议程推进,讨论到第五项近期干部调整建议时,武常庸坐直了身体。
“下面我提一个建议人选。”
武常庸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道:“惠诚县县长张宝来同志。”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至少有五个人眼神微动。
王振华推了推眼镜,李纲端起茶杯,赵平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李文杰和张宏章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向东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武常庸仿佛没看到这些细微的反应,继续照着准备好的稿子念。
“张宝来同志在基层工作多年,先后在三个条件艰苦的县担任县长,累计时间超过八年。”
“这位同志的特点是埋头苦干,不事张扬,所以这些年来提拔调动的事情总是与他无缘。”
武常庸抬起头,环视会场道:“我认为,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能让实干型干部寒心。”
“组织部应该对这样的同志予以重点关注,把他们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让他们为人民奉献更多的光和热。”
这番话冠冕堂皇,听起来完全是从工作出发。
武常庸继续说道:“具体建议是,林山县县委书记王建国同志已经五十八岁,身体也不太好,可以考虑调任市人大相关工作。”
“由张宝来同志接任林山县委书记。”
武常庸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林山县是张宝来同志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他对那里的情况熟悉,有利于快速打开工作局面。”
这个补充很巧妙,既解释了为什么选择林山县,也暗示这个安排不会触动太多利益。
林山县是东江最穷的县之一,经济常年倒数,把这个位置给张宝来,在武常庸看来,已经是向徐天华示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响起来一道声音。
“我不同意。”
第一个开口的是王振华,作为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他说话有天然的分量。
“武书记关心基层干部,这个出发点是好的。”
王振华语气平和,却用词精准道:“但干部任用首先要看实绩。”
“我调阅过张宝来同志的工作档案,在他担任县长的八年多时间里,所任职的三个县,经济指标在全市的排名没有一次进入前九名,最好的成绩是第十名,经常位列倒数的层次。”
“特别是在惠诚县这四个月,该县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7%,财政收入增长仅2.3%,远低于全市平均水平。”
“这样的工作表现,是否符合重要岗位的要求?”
武常庸脸色微变道:“基层条件艰苦,不能完全用数字衡量……”
“那就说非数字的部分。”
赵平章接过话头,语气比王振华直接得多。
“我听到一些反映,张宝来同志在生活作风上存在问题。”
“据说在之前的县工作时,和一名女下属关系暧昧,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还是组织出面调解才平息。”
这个指控很重,武常庸立刻反驳道:“平章同志,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不应该拿到常委会上说!”
“是不是传言,可以查嘛。”
赵平章耸耸肩道:“市委组织部,市纪委都可以介入调查。”
“如果查实是诬告,正好还张宝来同志清白。”
“如果确有其事,那这样的人怎么能提拔?”
李纲作为纪委书记,这时候也表了态。
“市纪委确实收到过相关举报,但因为举报内容比较模糊,没有具体线索,所以没有立案。”
“但如果常委会认为有必要,我们可以启动初步核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肯定赵平章的说法,也没有否定,而是把皮球踢回给常委会。
刘向东紧接着发言道:“从工作角度,我也不赞成这个提议。”
“林山县虽然经济落后,但矿产资源丰富,现在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期。”
“需要一个有开拓精神,有创新能力的干部去带领,而不是……守成型的干部。”
守成型这个词用得很委婉,但谁都听得出是什么意思。
洪四方作为武常庸的铁杆,这时候必须站出来。
“各位同志,我认为评价一个干部要全面。”
“张宝来同志可能在经济指标上不突出,但在民生改善、社会稳定方面做了大量工作。”
“他任职的三个县,群众上访率都是全市最低的,这说明他善于做群众工作……”
“群众上访率低,也可能是因为问题被压下去了。”
张宏章冷不丁插了一句道:“我听说在某个县,有群众想去市里反映问题,被乡镇干部半路截回来,还被威胁如果再闹就要追究家人。”
“以至于民间甚至还有戏言称:父母在,不远游。”
“这种稳定,我们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