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国到任第三天，没有按常规先调研熟悉情况，而是带着市政府秘书长、招商局长、经开区主任等一行七人，直奔邻省百河市。
百河市是宇宙汽车总部所在地，这家成立于98年的民营汽车企业，以生产经济型轿车起家，近两年发展迅速，正在全国布局生产基地。
出发前，白安国只对王志说了一句话。
“给我准备宇宙汽车的全部资料，从财务报表到管理层背景，越详细越好。”
在百河市的两天里，白安国的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
第一天上午参观宇宙汽车总装车间，下午与企业管理层座谈。
第二天上午拜访百河市领导，下午再次与宇宙汽车董事长深谈。
谈判桌上，白安国的准备充分得让宇宙汽车方面惊讶。
“王董事长，据我了解，贵公司去年产销量是8万辆，今年目标是12万辆，产能已经接近饱和。”
白安国翻开笔记本道：“东江经开区现有1500亩成熟工业用地，可以无压力实现七通一平。”
“而且东江临近省城，物流成本比贵公司现有基地低15%左右。”
宇宙汽车董事长王明宇推了推眼镜道：“白市长做功课很细啊。”
“不做功课，怎么敢来请财神？”
白安国微笑道：“我们算过一笔账，如果贵公司在东江建厂，一期投资10个亿，年产10万辆，可以享受经开区三免两减半税收政策。”
“东江市政府可以配套建设职工宿舍、子弟学校，解决员工后顾之忧。”
白安国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条件。
“如果贵公司愿意把研发中心也放在东江，我们可以协调东江师范大学开设汽车工程专业，定向培养技术人才。”
这个条件打动了王明宇。
人才，一直是民营企业发展的瓶颈。
9月16日下午五点，双方签署合作意向书。
宇宙汽车拟投资10亿元，在东江经开区建设年产10万辆整车的生产基地，配套设立研发中心，项目预计创造就业岗位3000个。
离开百河市的车上，招商局长忍不住说道：“白市长，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按照常规，这种大项目至少要谈三五轮……”
白安国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道：“常规是留给没准备的人的。”
“宇宙汽车正在扩张期，时间就是金钱。”
“我们快一步，项目就落地一步。”
“慢一步，可能就被别的市抢走了。”
回到东江的第二天上午，白安国立即召开市长办公会。
除了通报百河招商成果外，更重要的议题就是如何为宇宙汽车项目开绿灯。
市政府小会议室里，七位副市长全数出席。
常务副市长李文杰坐在白安国左手边，面色平静但眼神复杂。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白安国介绍完项目，看向众人。
“宇宙汽车是目前省内成长最快的民营车企之一，这个项目对东江产业结构调整、就业拉动都有重要意义。”
“我的意见是，成立项目专班，我任组长，各相关部门一把手为成员，特事特办，加快落地。”
白安国顿了顿道：“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李文杰第一个开口，语气温和但立场明确。
“白市长的招商成绩，确实令人佩服。”
“不过……我建议还是慎重一些。”
“宇宙汽车毕竟是民营企业，而且进入汽车行业才六年。”
“汽车是资金密集型，技术密集型产业，投资风险不小。”
李文杰翻开面前的资料道：“去年国内汽车销量增长40%，但主要是合资品牌拉动。”
“自主品牌普遍面临技术、品牌、资金三重压力。”
“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深入考察一下？”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常委副市长刘向东紧接着发言道：“李市长说得对。”
“而且汽车产业配套要求高，一个整车厂需要上百家零部件企业配套。”
“东江目前的汽车零部件产业基础还比较薄弱，能不能支撑这么大的项目，需要论证。”
当然，梦想公司是例外，毕竟那是徐天华亲自抓的项目……
刘向东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不是反对这个项目，是建议稳妥推进。”
“可以先请专家论证，再做决定。”
副市长张文舟的态度更直接道：“白市长，按照项目审批程序，10亿以上的工业项目，需要报省发改委备案。”
“而且涉及用地、环保、规划等多个环节，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我的建议是，按正常程序走，该论证论证，该评审评审。”
三位最有分量的副市长接连表态，意思很清楚。
不急，按规矩来。
其他几位副市长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翻看材料，没人说话。
只有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朱森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道：“如果项目确实可行，加快落地也不是坏事……”
但他声音不大，很快就淹没在沉默中。
白安国脸上笑容不变，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各位同志考虑得很周全。”
“确实，大项目要慎重，程序要规范。”
白安国合上笔记本道：“这样吧，就按文杰同志说的，再深入考察。”
“招商局牵头，邀请省里的汽车产业专家，组成评估组，对宇宙汽车的技术实力、市场前景、财务状况做个全面评估。”
“评估结果出来，我们再议。”
这个表态很从善如流，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白市长虽然让步了，但没说不做，只是再考察。
而且，他特意点了李文杰的名，这是一种微妙的表态。
大体意思就是我尊重你的意见，但你也为这个决定背了书。
散会后，副市长们鱼贯而出。
李文杰走在最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对白安国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离开了。
下午，东江市市长办公室。
“一场市长办公会，炸出了一堆牛鬼蛇神啊。”
王志给白安国泡了杯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是白安国从霞州带来的心腹，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政治嗅觉很敏锐。
白安国坐在办公桌后，揉了揉太阳穴。
“意料之中。”
“李文杰在副厅级的时间不短了，今年都五十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被我横插一杠子，心里能没怨气？”
白安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刘向东也不年轻了，盯着李文杰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李文杰成功接上市长，他就有机会接常务副市长。”
“现在我来了，打乱了他的算盘。”
王志问道：“那张文舟呢？”
“他？”
白安国笑了笑道：“无非是想进常委。”
“市政府这边，就那么几个常委名额，我这一来，不知道得罪多少人。”
“所以你看，今天这三个人，虽然表面上说的是工作，但背后都有各自的算盘。”
“李文杰是怨，刘向东是急，张文舟则是想浑水摸鱼。”
王志点头道：“那朱副市长……”
“他可能是真想做点事。”
“一个普通的副市长，话语权不大。”
“他支持我，也可能是想借这个机会，在工业项目上也有点建树。”
“这个人，可以观察观察。”
“那徐书记那边……”
“他暂时不会插手。”
白安国很笃定的说道：“我是市长，抓经济、抓项目是我的分内事。”
“只要不触碰原则问题，他会让我放手干。”
“这也是他作为市委书记的格局。”
白安国转过身说道：“王志，你帮我约个人。”
“谁？”
“东海集团董事长，沈天行。”
东江市，秘厨私房菜。
沈天行提前十分钟到了，他今晚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看起来不像商人，更像学者。
“白市长，久仰。”
沈天行主动握手，姿态放得很低。
“沈董事长客气了。”
白安国笑容温和道：“早就听说你是东江商界的旗帜，今天终于见面了。”
两人落座，菜品很简单。
清蒸鲈鱼、白灼虾、几样时蔬，酒是沈天行自带的茅台。
“白市长刚到东江，就马不停蹄去招商，这份干劲，让人佩服。”
“在其位，谋其政。”
白安国举杯示意道：“东江是经济大市，我这个新市长，压力不小啊。”
“特别是要跟上徐书记的步伐，不能拖后腿。”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谦虚，又点出了自己和徐天华的关系。
沈天行是老江湖，自然听懂了。
他笑着说道：“徐书记是实干家，白市长也是能人。”
“东江有你们两位领导，是福气。”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白安国看似随意地问道：“沈董事长，你对东江的营商环境怎么看？”
“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听不到真实声音。”
沈天行斟酌着措辞道：“总体很好。”
“特别是徐书记主政以来，雷霆行动净化了社会环境，招商引资力度也大。”
“不过……”
“有时候，规矩太多，程序太复杂，也会影响效率。”
“企业做事，讲究的是时机。”
“时机一过，机会就没了。”
白安国笑着问道：“比如？”
“比如一些项目审批，明明符合政策，但各个部门都要走流程，一个章盖完等下一个章，半年过去了。”
沈天行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楚。
“当然，这也只是个例。”
白安国心里有数了，看来东江市的水比他想得要深。
沈天行这么一个排面人物，说起徐天华等人所编织的大网时，甚至都不敢提对方的名字。
“沈董事长是明白人。”
白安国给他斟了杯酒道：“我初来乍到，需要你们这些企业家多支持。”
“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我反映。”
“只要是合理合法的事，我一定尽力解决。”
沈天行立即表态道：“白市长放心，东海集团一定全力支持政府工作。”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
饭局结束前，白安国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瀚海公司的岳镇山董事长，你熟吗？”
沈天行眼神微动，但表情不变道：“打过几次交道。”
“岳老板这两年生意做得很大，人脉也广。”
他没说更多，但白安国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第二天一上班，王志就带来了新消息。
“市长，我查了一下。”
王志压低声音道：“刘向东副市长和张文舟副市长，关系确实密切，而且……”
“两人都和岳镇山关系莫逆。”
白安国眼睛一亮道：“岳镇山这个人，什么背景？”
“岳镇山最早是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酒店、贸易。”
“这个人很会搞关系，政商两界都有朋友。”
“据说……和刘副市长与张副市长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
白安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信息很关键。
刘向东、张文舟、岳镇山这三个人，形成了某种利益共同体。
“继续查。”
“不着急，慢慢查。”
“重点是，瀚海公司在东江的项目，有没有违规操作？”
“刘向东、张文舟有没有利用职权提供便利？”
“注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王志离开后，白安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这座城市的政治水面下，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李文杰的怨气，刘向东的野心，张文舟的算计，沈天行的观望，岳镇山的网络……还有那些没有浮出水面的力量。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市委书记徐天华。
这个人，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新来的市长？
会支持，还是会制约？
白安国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嘱咐。
东江是虎狼之地，你去那里，既要干事，也要自保。
徐天华不是一般人，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也不要硬碰。”
白安国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徐天华办公室的号码。
“徐书记，我是白安国。”
“关于宇宙汽车项目，我想向您做个专题汇报……对，有些情况需要您把关。”
电话那头，徐天华的声音很平和。
“好，今天下午三点，我有个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