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东江市第一看守所的监室里。
李春霞抱着发放的灰色囚服，站在监室门口，整个人还在发抖。
“新来的？这边。”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管教指了指最里面的床铺道：“你的位置。”
李春霞走过去，脸色顿时变了。
那张床紧挨着厕所，只有一个低矮的隔板挡着。
厕所没有门，刺鼻的氨水味直冲鼻腔，冲水声在寂静的监室里格外刺耳。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睡这里？”
管教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的说道：“按规矩分配。”
“有问题？”
李春霞不敢再说话，她默默铺好床单，躺下时发现床板很硬，被子也有股潮味。
更难受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上厕所。
冲水声，气味，隐约的声响……她几乎整夜没合眼。
经常进去的朋友都知道，那位置真是酸爽到了极致。
凌晨三点，又有人起夜。
这次是个身材粗壮的女人，她上完厕所没冲水，直接回到床上。
李春霞憋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那股味道，小声说道：“同志，你……你没冲水。”
那女人翻过身，黑暗中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凶。
“关你屁事？睡不着就别睡！”
李春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她听见监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很快就被起床铃吵醒。
早饭是稀粥和馒头，排队领取。
李春霞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一个身影就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是昨晚那个没冲水的粗壮女人，监室里的人都叫她红姐。
“新来的，听说你以前是老师？”
红姐咬了口馒头，似笑非笑的说道：“还是班主任？挺威风啊。”
李春霞低着头，语气弱弱的回答道：“现在……现在不是了。”
“那是，都进来了还摆什么谱。”
红姐把粥碗往前一推，痞里痞气的说道：“帮我拿个咸菜。”
咸菜台在几米外，李春霞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拿。
回来时，红姐的脚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她没注意，被绊了一下。
哗啦！
餐盘打翻在地，稀粥溅了红姐一身。
“你特码瞎啊！”
红姐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李春霞的衣领。
“故意的吧？”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李春霞吓得脸色发白，这辈子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
“不是故意的？”
红姐扬手就是一巴掌，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
“老娘的裤子刚换的！”
李春霞脸上火辣辣地疼，下意识地推了红姐一把。
“你别打人！”
她根本没用力，只是想把对方推开。
但红姐却像被重重撞击似的，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咚地磕在水泥地上，然后就不动了。
食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死……死了？”
管教冲过来，探了探红姐的鼻息，立刻喊道：“叫医护！快！”
当天下午，看守所医务室，市检察院派来的法医正在做鉴定。
红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双眼紧闭。
“颅骨无骨折，颅内无出血。”
法医检查后得出结论道：“但有一定程度的脑震荡，颈部软组织损伤，背部挫伤……”
他顿了顿，看向陪同的看守所所长。
“根据相关鉴定标准，构成故意伤害。”
所长点点头，面色严肃。
他心里清楚，这个红姐是看守所里的老人，进进出出好几次，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哪有别人能伤到她？
今天这事……蹊跷。
但鉴定结果白纸黑字，他只能按规定处理。
“李春霞，涉嫌故意伤害罪，移送检察机关补充起诉。”
所长在文件上签字时，那是汗都要出来。
他知道李春霞得罪了谁，也知道这是有人要加把火。
但他能说什么？
对方都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了，他一个小小的所长还敢逆天而行？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嘛……
11月3日，市检察院公诉科，科长看着看守所移送的材料，皱了皱眉。
“李春霞？不是刚判了吗？”
“是，但她在看守所又犯了故意伤害。”
办案检察官说道：“伤情鉴定在这里，轻微伤。”
“按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科长翻了翻材料道：“她怎么说的？”
“她说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对方是自己摔倒的。”
“有监控吗？”
“食堂监控刚好那天坏了。”
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几天领导的暗示。
“李春霞这个案子，社会影响恶劣，要从重从快处理……”
“那就补充起诉吧。”
他最终说道：“数罪并罚，建议法院在原有刑期上，再加一年。”
11月4日，简易法庭上，李春霞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里，眼神空洞。
法官宣读判决书：“……被告人李春霞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
四年……
李春霞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法警扶住了她。
“我要上诉……”
她喃喃道：“我要找律师……”
但没人回应她。
休庭后，她被直接押回看守所，等待转入监狱。
11月5日，东江女子监狱，3监区207室。
李春霞被带进来时，其他犯人都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床边聊天。
“新来的？睡那边。”
监室长指了指靠窗的下铺，这次不是厕所边了，但那个位置正对着风口，冬天会很冷。
李春霞默默整理床铺，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教师宿舍，想起家里的大床……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哭什么哭，进来就别矫情了。”
监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因为经济犯罪进来的，说话很直。
“好好改造，早点出去。”
夜深了，监室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李春霞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旁边床铺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李春霞转过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到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清秀，看起来不像坏人。
“嗯……”
“刚进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那女人轻声说道：“我叫林静，你怎么称呼？”
“李……李春霞。”
“李姐啊。”
林静笑了笑说道：“别想太多，事情都会过去的。”
“你看我，刚进来时也觉得天塌了，现在不也习惯了？”
李春霞心里一暖，这是进看守所以来第一个对她态度温和的人。
“林……林妹妹，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吐出四个字道：“故意伤害。”
李春霞浑身一僵，心里怕的不得了。
“不过我是有原因的。”
“我老公出轨，我把那个女人打伤了。”
“判了两年，现在还剩一年三个月。”
她顿了顿，补充道：“李姐，在这里，别问太多别人的事。”
“知道的越少，睡得越安稳。”
李春霞不敢再说话，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
故意伤害……这个看起来温柔的女人，居然也是故意伤害罪进来的。那她会不会……会不会也是被人安排的？
这一夜，李春霞睁眼到天亮。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监狱里响起起床铃。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李春霞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四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出去。
更不知道，出去之后，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李春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人，你永远得罪不起。
哪怕他们看起来，那么普通。
毕竟她都落到这步田地了，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是得罪了人？
不然上面的政策怎么就跟长了眼睛一样追着她杀？
只能说时也命也，要怪就只能怪当年的自己过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