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市西郊,云隐阁。
这是一处仿古园林建筑,白墙黛瓦,曲径通幽,从外面看像是某个文化景点,实则是一处只对特定圈子开放的私人会所。
今夜,整个园子只留了一间茶室亮灯。
茶室内,红木茶海泛着温润的光泽。
夜新承坐在主位,鬓角微霜,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常年养成的雅致,对面坐着他的儿子夜钟鸣。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穿着低调但剪裁精良的定制衬衫,手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古典款。
他正在双鸭山大学攻读管理学硕士,暑假刚回来。
“爸,我还是不太明白。”
夜钟鸣端起茶杯,浅尝一口。
“那个徐天华,就算他是东江市委书记,也不过是个地方官。”
“咱们夜家要动柳德海,直接敲打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非要逼他手底下人辞职回汉南?”
夜新承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将茶壶中的凤凰单枞倒入两个品茗杯,茶汤澄澈金黄,香气氤氲。
“钟鸣,你学管理学,应该听过杠杆效应。”
夜新承终于开口,声音平和。
“用最小的力,撬动最大的重量。”
“可这杠杆……是不是绕得太远了?”
夜钟鸣皱眉道:“徐天华在东江,在汉中省……”
“不远。”
夜新承放下茶壶道:“我问你,现在有一个前景十分明朗、收益率高达一万倍的项目,目前缺投资人。”
“你觉得,是一个人独领投资好,还是两个人平摊风险好?”
夜钟鸣思索片刻道:“从管理学角度,这要看投资人的实力和风险承受能力。”
“如果实力足够强,自然独领最好,收益全拿。”
“如果实力有限,或者项目有不确定性,平摊风险更稳妥。”
夜新承抬眼望向儿子道:“那么,以夜家如今的实力,难道不能独领投资吗?”
夜钟鸣一怔。
“既然能独领,为什么要让别人分一杯羹?”
夜新承继续道:“分出去了,收益率自然下降。”
“甚至可能……养虎为患。”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器发出的轻微咕嘟声。
夜钟鸣脑中飞快运转,父亲说的“项目”显然不是商业项目,而是那个人。
柳德海最近动作频频,带着徐天华见了钱塘的宁安邦。
这触动了夜家的敏感神经……
“爸的意思是……柳德海在布局,想把手伸进不该伸的领域?”
夜新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柳德海这个人,能力有,野心也不小。”
“柳书记已经退下来了,以他们柳家的实力,下一步想往哪里走?”
“他带徐天华见宁安邦,是想搭哪条线?”
“可这和徐天华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柳德海提拔的干部之一。”
“之一?”
夜新承摇摇头道:“钟鸣,你看问题还是太表面。柳德海在东江经营多年,徐天华是他最得意的一枚棋子。”
“四十岁左右的市委书记,政绩突出,背后有柳德海,现在又接触了宁安邦那条线……这意味着什么?”
夜钟鸣瞳孔微缩道:“意味着柳德海在培养接班人?”
“或者……在布局未来的派系力量?”
“还不算太笨。”
夜新承端起茶杯道:“徐天华越成功,柳德海的资本就越厚。”
“如果有一天柳德海想再进一步,徐天华就是他最好的助力,能够完美的承接下来他所有的政治资源。”
“所以,动徐天华,就是在动柳德海的根基。”
叶钟鸣迟疑道:“可这样……”
“自古碰家人都是大忌。”
“咱们直接对徐天华下手,会不会太明显了?柳家那边……”
“谁说我们在碰徐天华的家人了?”
夜新承笑了,笑容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
“徐天宇赌博欠债,签下害死公司的合同,那是他自作自受。”
“我们夜家出面帮忙解决麻烦,让徐天华回来继承亿万家业,这难道不是在帮他?”
夜钟鸣恍然大悟,高明,太高明了。
他们全程没露脸,完全是某个傻子在自作自受……他们家只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站出来,愿意扶危济困罢了。
甚至在表面上看,夜家是在施恩,帮徐家解决债务危机,让徐天华回来当亿万富豪。
而实际上,这是釜底抽薪。
如果徐天华真辞职回汉南,他的政治生涯就断了,柳德海在东江的布局就废了。
而且,夜家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我们是在救你们徐家,你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能怪我们?
“那……如果徐天华坚持不回来呢?”
“不回来?”
夜新承慢条斯理地续茶道:“那徐家就破产清算,徐天宇欠地下钱庄的三百万,那些放贷的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徐山河夫妻俩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业,一夜归零。”
“到时候,徐天华在东江当他的市委书记,父母弟弟在汉南流落街头。”
“你说,背后的人会怎么看他?”
“柳德海会插手吗?”
“他插不了。”
夜新承语气笃定道:“这是汉南省的事,他的手伸不过来。”
“就算他想动用柳家关系,我们夜家在汉南经营多年,又岂是他们能伸进来手的?”
茶香袅袅,夜新承的神色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朦胧。
“钟鸣,你要记住,政治这盘棋,有时候最有效的棋子,不在棋盘上,而在棋手心里。”
他缓缓道:“徐天华是柳德海心里重要的棋子。”
“我们动不了柳德海,但可以让他这枚棋子自己离开棋盘。”
“那……万一徐天华真回来了呢?”
“回来?”
夜新承笑道:“那更好。”
“一个当过市委书记的人,回来经营家族企业,我们会给他足够的帮助,让他和夜家绑在一起。”
“到时候,柳德海损失的不仅是一枚棋子,还可能多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隐患。”
夜钟鸣彻底明白了父亲的布局,这是一石三鸟。
敲打柳德海,测试徐天华,还能为夜家吸纳一个有过地方主政经验的人才。
如果徐天华真的回来,夜家有的是办法控制他和山河集团。
“徐山河那边……”
“他会继续打电话的。”
夜新承淡淡道:“一个溺爱小儿子的父亲,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家,他没有选择。”
“就算他知道这是个局,也得往里跳。”
窗外,园林里的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爸,那接下来我们……”
“等。”
夜新承端起茶杯,在鼻尖轻嗅茶香。
“等徐山河的下一个电话,等徐天华的反应。”
“钓鱼要有耐心,收线太急,鱼会脱钩。”
茶室里,父子俩继续品茶。
夜新承偶尔讲些茶道典故,夜钟鸣认真听着。
这看起来只是一次寻常的父子茶叙,但谈话的内容,却可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