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汉州大学党委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这是徐天华到任后汉州大学的第一次正式党委常委会,与会者包括校长张维民、三位党委副书记、五位副校长,以及党委办公室、组织部、宣传部等部门负责人,共十五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徐天华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神色平静。
他左手边是校长张维民,一个近六十岁,戴着金丝眼镜,具有学者气质的男人。
此刻张维民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文件,但镜片后的眼睛不时瞥向徐天华。
“同志们,开会。”
徐天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正好上午九点。
会议按照议程进行,先是通过了新学期工作要点,讨论了学科建设规划,审议了几个基建项目。
前一个小时,一切正常。
但当议题转到人才引进与教师队伍建设时,气氛开始变化。
分管人事的副校长刘文涛率先发言道:“关于今年的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徐书记。”
徐天华抬眼看他道:“刘校长请讲。”
刘文涛清了清嗓子,语气恭敬但话里有话道:“徐书记从党政机关来,可能不太了解高校的特殊性。”
“我们引进人才,特别是寒江学者和杰青这个级别的,竞争非常激烈。”
“有时候为了争取一个顶尖人才,需要在待遇、科研启动经费、家属安排等方面,给予一些……特殊的灵活性。”
他顿了顿,看向徐天华道:“但我听说,徐书记在东江时,对各项经费审批把关很严。”
“不知道到了高校,会不会也延续这种风格?”
“如果每一项人才引进都要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恐怕……我们会错过很多优秀人才。”
这话看似是工作讨论,实则暗藏机锋。
暗示徐天华不懂高校规律,只会机械地套用党政机关的管理方式。
徐天华还没开口,另一位副校长王建国接过了话头。
“刘校长说得有道理。”
王建国笑呵呵地说道:“高校有高校的特殊性。”
“就拿科研经费管理来说,有时候项目紧急,需要特事特办,先启动再补手续。”
“如果都要层层审批,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向徐天华,语气更加“诚恳”的说道:“徐书记,我们都知道您是从重要领导岗位下来的,管理经验丰富。”
“但高校和企业、政府不太一样,知识分子多,思维活跃,管理上需要更多的……艺术性。”
这话更狠,直接把徐天华定位为不懂高校管理艺术的外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徐天华,等着他的反应。
张维民校长依然低着头看文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暴露了他的态度。
徐天华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加凝重。
终于,徐天华开口了,声音平和的说道:“刘校长、王校长提的问题很好,确实是高校管理中的实际问题。”
徐天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汉州大学作为我省的副部级高校,我们的根本任务是什么?”
没人回答,而徐天华则是自问自答的说道:“是立德树人,是培养建设者和接班人。”
“这是高校与其他组织最根本的不同。”
他看向刘文涛道:“刘校长刚才说,为了引进顶尖人才,有时需要特殊的灵活性。”
“我想请问,这种灵活性,会不会突破政策红线?”
“会不会违反财务制度?”
“如果为了引进一个人,破坏了整个制度的严肃性,值不值得?”
刘文涛脸色微变,想说什么,但徐天华没给他机会。
“再说科研经费管理。”
徐天华转向王建国道:王校长说有时需要先启动再补手续。”
“我想问,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有没有出现过问题?”
“有没有滋生腐败?”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徐天华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四个大字。
依法治校!
“同志们,我确实是从党政机关来的。”
“但我相信,无论在哪里工作,有一些基本原则是相通的。”
“第一,那就是坚持党的领导。”
“第二,遵守法律法规。”
“第三,维护制度权威。”
徐天华的语气渐渐严肃道:“高校不是法外之地,知识分子更不能成为特殊群体。”
“相反,正因为我们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更应该以身作则,成为遵纪守法的典范。”
徐天华走回座位,但没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道:“至于说我不熟悉高校管理艺术……”
徐天华轻笑道:“我在教育系统工作多年,当过教育局干部。”
“我知道知识分子在想什么,也知道高校管理难在哪里。”
“但越是这样,越要坚持原则。”
徐天华看向张维民道:“张校长,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维民,张维民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道:“徐书记说得对,依法治校是基本原则,必须坚持。”
随后张维民话锋一转道:“不过,高校确实有其特殊性。”
“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灵活处理一些具体问题,这需要我们在实践中不断探索。”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反驳徐天华,也没完全支持刘文涛和王建国。
徐天华点点头,坐回座位道:“张校长说得好,要在实践中探索。”
“这样吧,请人事处、科研处牵头,在坚持现有制度的前提下,研究制定一套既规范又高效的人才引进和科研管理实施细则。”
“一个月后,我们再专题讨论。”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还限定了时间。
刘文涛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徐天华这一手很高明,不直接否定他们的意见,而是要求研究制定实施细则,这就把皮球踢给了具体部门。
一个月后,如果拿不出像样的方案,就是他们的责任。
“还有其他问题吗?”
会场一片安静。
“好,那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
徐天华翻开议程道:“关于学生思想政治教育工作……”
会议继续进行。
但徐天华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议程上了。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会场,实际上在默默记忆。
刘文涛,分管人事的副校长。
王建国,分管科研的副校长。
还有刚才在两人发言时微微点头的宣传部部长李娟,组织部副部长陈志强……
这些人的名字、职务、发言时的神态,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不是出于记恨,而是出于政治本能。
在一个新环境里,首先要搞清楚,谁可能成为阻力,谁可能成为助力,谁是观望派。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才结束。
徐天华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全部整理出来,写完这些,徐天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开始,张维民作为校长。
虽然没有直接发难,但刘文涛和王建国的发言,显然得到了他的默许甚至授意。
黑水系……还真是……
来汉州大学之前,他就通过周文斌了解过班子成员的背景。
张维民父亲是黑水系统老干部,张维民本人也在系统工作过,虽然转到了教育口,但和那个圈子的联系从未断过。
现在看来,对方已经接到“指示”了。
但徐天华并不担心……
高校这个战场,和地方政府不一样。这里的斗争更隐蔽,更讲究技巧,但也更考验智慧。
在地方当市委书记,每天都是硬仗,都是急事。
但在高校,节奏可以慢下来,可以从容布局。
徐天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大多是教育学、管理学、经济学着作。
他抽出一本《高等教育管理学》,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那是他来汉州大学前,柳德海让秘书转交给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高校是育人之地,也是用人之地。”
“静水深流,可养大鱼。”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明白了。
静水深流。
大学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但正是这种环境,可以培养人,也可以筛选人。
而那些大鱼,既指优秀人才,也指……未来的机会。
徐天华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书架。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
他是党委办公室新配给徐天华的秘书,叫杨帆。
“徐书记,这是您要的学校近三年人才引进和科研经费使用情况汇总。”
“这么快就整理出来了?”
“我加了几个班。”
杨帆腼腆地笑了笑说道:“徐书记第一天在会上强调依法治校,我觉得这些基础数据很重要。”
徐天华看了杨帆一眼,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辛苦了。”
他接过文件道:“杨秘书,你以前在哪个部门?”
“在发展规划处,做了五年。”
“学什么专业的?”
“本科学的经济,硕士读的高等教育管理。”
徐天华点点头道:“好,你先去忙吧。”
“有事我再叫你。”
杨帆离开后,徐天华翻开那份汇总材料。
数据详实,分类清晰,还附了简要分析。
看得出来,整理者花了心思,也有一定的专业素养。
他想起刚才党委会上,杨帆作为会议记录人员,一直低头认真记录,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是个可用之才。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校园里又热闹起来。
徐天华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里,是培养未来的地方。
毕竟,大学之大,在于思想,在于人才,在于未来。
而他徐天华,就是要为这个未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徐天华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党委办公室的号码。
“杨秘书吗?”
“通知一下,下周我打算去各学院调研,先从文学院和理工学院开始。”
“好的,徐书记,我马上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