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都让开!!”
赵岩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几乎破了音。
他半背半抱着已然意识模糊、嘴角仍不断溢出鲜血的李青阳,如同一头发狂的幼兽,撞开试图上前帮忙或询问的城卫队员和老师,眼中只有前方灯火通明的临雪城,以及城中那条熟悉的梧桐巷。
“赵岩!你去哪?医馆在另一边!” 训导主任焦急地喊道,看着李青阳惨白的脸和衣襟上的大片血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个城卫队员也试图阻拦,想将伤者送往城中最好的医馆。
“去锻造坊!” 赵岩头也不回,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程伯伯他们能救他!比医馆快!比医馆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这半年来,他亲身感受过程墨那看似随意指点却能切中要害的锻炼方法,见过织命姨偶尔显露的、能让人心神宁定的奇异能力,感受过望舒姨拂过的月光带来的清凉慰藉,更无数次被沐春老师那充满生机的温柔气息包裹,治愈训练后的酸痛与暗伤。
在他心中,天工锻造坊的众人,是超越凡俗医者的存在,是真正的“高人”。
此刻青阳伤重,唯有那里,才是唯一的希望!
王富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被家仆扶着,看着赵岩抱着李青阳冲出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虎被两个城卫队员死死按住,面如死灰,看着李青阳吐出的血和赵岩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了弥天大祸。
城卫队长当机立断:“一队,控制现场所有人,押回卫所!二队,跟我去锻造坊!再去两个人,速请陈老医师也过去!”
他虽不太信什么锻造坊比医馆更高明,但看赵岩神色绝非胡闹,且那少年伤情确实危急,多一路救治总是好的。
于是,深夜里,临雪城西的街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满身尘雪、嘴角带伤、眼神凶狠如狼的少年,背负着另一个昏迷吐血、气息微弱的少年,拼尽全力奔跑在前;身后,是一队高举火把、面色凝重的城卫队员紧紧跟随;再后面,是满脸惶急的学校老师,以及被家仆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王富贵。
梧桐巷,天工锻造坊。
大门虚掩着,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访客。
当赵岩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扉,抱着李青阳冲进灯火通明的前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厅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程墨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仿佛等待已久。
织命立于一旁,银眸淡淡扫来,落在李青阳身上时,指尖一缕无形的蛛丝似乎轻轻颤动。
望舒与句芒也已起身,望舒袖中月华流转,清冷的目光中带着关切;句芒更是快步迎上,翠绿的生机道韵已然在她周身弥漫开来,带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温暖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中角落那只平时用来烧水淬火的小泥炉上,正架着一只陶罐,罐口白气氤氲,浓郁而奇异的药香弥漫整个厅堂,那香气闻之让人精神一振,连血腥气都似乎被冲淡了些。
“程伯伯!织命姨!沐春老师!青阳他……” 赵岩将李青阳小心翼翼地放在句芒早已示意铺好的软垫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后怕。
“莫慌。” 程墨的声音平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目光落在李青阳惨白的小脸和衣襟的血渍上,眼神微凝。
句芒已蹲在李青阳身侧,素手轻按在他腕脉,翠绿的光晕如水般流淌,渗入他体内。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脏腑受震,经络有损,气血逆乱。幸好……根基未伤,魂魄无碍。”
她抬头看了一眼程墨和织命。
织命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银光没入李青阳眉心,瞬息又收回。
“无命运断裂之险,无外邪侵扰之象。纯系外力钝击所致。”
此时,城卫队长带着队员和老师们也冲了进来,看到厅内这几位气度不凡的人物和那浓郁的药香,都是一愣。
尤其是看到句芒手上那明显非凡的翠绿光晕时,更是暗自心惊。
“程先生,这……” 训导主任认得程墨是李青阳的邻居长辈,却不知具体底细,见状又惊又疑。
程墨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询问。
“青阳伤势不轻,但可治。诸位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句芒示意望舒帮忙,两人轻轻扶起昏迷的李青阳。
句芒端起那只陶罐,里面是半罐色泽金黄透亮、药香扑鼻的温热汤汁。
她用小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喂入李青阳口中。
那药汤似乎极易入口,昏迷中的李青阳喉头微动,竟本能地吞咽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随着药汤入腹,神奇的变化开始出现。
李青阳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
最明显的是,他嘴角不再有新的血沫溢出,之前痛苦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这……这是什么神药?!” 跟进来的陈老医师恰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失声惊呼。
他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见效如此之快、药效如此显着的汤剂!
那药香闻之便觉通体舒泰,绝非寻常药材!
程墨淡然道:“祖传的方子,配合一些山野奇药,对内伤淤血有些奇效罢了。”
祖传方子?
山野奇药?
陈老医师和城卫队长等人将信将疑,但眼前的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至少,李青阳的命,看样子是保住了,而且情况在飞速好转。
又喂了几勺药汤后,句芒停了手,再次探查李青阳脉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药力化开了,伤势已稳住,正在修复。让他睡一觉便好。”
话音刚落,软垫上的李青阳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还有些茫然,视线聚焦后,他看到了围在身边的程墨、织命、望舒、句芒,还有一脸焦灼的赵岩,以及后面那些熟悉的城卫队员和老师。
后背的剧痛依然存在,但似乎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着,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嘴里还残留着一种清甜中带着微苦的药香,暖流正从腹中扩散至四肢百骸。
“程伯伯……织命姨……我……” 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好好休息。” 句芒温柔地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毯。
然而,李青阳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还有孩子气的、想要炫耀功劳的神情。
他挣扎着想抬起身子,被赵岩轻轻按住。
“程伯伯,沐春老师,我……我救下石磊和石玉了!”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说,“王虎那个混蛋……要拿棍子打石玉的头……我……我挡住了!我扑过去……把他护住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墨,又看看句芒和织命,仿佛在等待夸奖。
“赵岩也特别厉害……他一个人拖住了好几个大人……我们……我们没输!”
稚嫩的话语,带着未散的惊悸,却更透着一种纯然的勇敢和自豪。
在他简单的心思里,保护了同学,对抗了恶人,便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哪怕自己为此吐血重伤。
赵岩偏过头,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程墨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点了点头:“嗯,做得很好。你们都很勇敢。”
织命银眸微闪,空灵的声音响起:“守护之心,赤诚可贵。此劫虽险,亦是你心性磨练。”
望舒清冷道:“好好养伤。”
句芒则是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傻孩子,下次要更小心些。不过……做得对。”
得到肯定,李青阳心满意足,好像连背后的疼痛都轻了几分,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内伤,咳了两声,又乖乖躺好,但眼睛依旧亮亮的。
就在这时,锻造坊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还夹杂着李铁山洪亮而焦急的怒吼:“青阳!我的孙儿在哪?!”
只见李铁山和李承父子,显然是刚得到消息,连锻造坊的活计都顾不上,拎着还没放下的铁锤和火钳,一身烟灰火气地冲了进来。
李铁山须发皆张,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李承也是满脸惶急,额头青筋暴起。
“爷爷!爹!” 李青阳看到亲人,脸上的兴奋和炫耀瞬间僵住,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飘忽,刚才那点“英雄气概”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副心虚又害怕挨骂的鹌鹑样。
“你这混账小子!” 李铁山一眼看到躺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衣襟带血的孙子,又急又怒又心疼,大步上前,想查看伤势,又怕碰疼了他,大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能重重一顿脚,吼道,“能耐了啊!学会跟人拼命了?!还吐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你爷爷我……”
李承也红着眼圈上前,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只剩下满满的后怕和心疼:“青阳,你……你怎么这么莽撞!”
面对爷爷和父亲的怒火与担忧,李青阳彻底耷拉下了脑袋,小声嘟囔:“我……我没想拼命……就是不能看着石玉被打……王虎他太坏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刚才对着程墨等人邀功的劲儿,在自家爷爷和爹爹面前,彻底蔫了。
厅内众人看着这反差巨大的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城卫队长和训导主任也上前,向李铁山父子说明了情况,并告知王虎及其家丁已被扣押,王富贵也在接受讯问,一定会严肃处理。
李铁山听完,更是怒火中烧,对着城卫队长连连拱手:“队长,一定要严惩那个小畜生和他家那些狗腿子!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说着,又瞪了孙子一眼,“等你好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李青阳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夜色渐深,药香袅袅。
锻造坊内,伤痛在神奇的药力与生机滋养下迅速平复;愤怒与后怕在亲人的责备与关切中逐渐沉淀;而一场涉及少年恩怨、家族势力、甚至隐约牵动更深层次目光的风波,似乎才刚刚揭开严肃处理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