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为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早早预见了江山最终的归属。
如果换了旁人,定水县官吏大概抱持怀疑态度居多。
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许为!
这可是定水县有史以来最聪明、最出色的人物!
你的眼光还能比他更准确?
县丞不可置信地喃喃念道:“许县令,你的意思是大秦要亡了?”
“好好的,怎么会亡呢?”
“朝廷有那么多兵马,财帛粮草堆积如山,它到底如何而亡?”
许为笑着解释:“诸位可曾见过大河行船?”
在场官吏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许为用手比划着说:“众所周知,船越大,载货越多,抵抗风浪的能力也越强。”
“然而舟船一定越大越好吗?”
“我看未必。”
“你当它是死物,终日让它扛着万钧负重随着河水奔流把货物从东运到西,从南运到北,赚得盆满钵满,喜笑开颜。”
“可水乃生灵之源,它是有脾气的!”
“一旦它发作起来,管你多大的舟船,顷刻间就要触礁、搁浅、翻覆,把船上的人和货统统沉入无底深渊!”
“诸位在县衙任职,日常所见所闻,难道还没察觉河水的愤怨吗?”
“大秦这艘巨舟再怎么庞大坚固,它终究是要行驶在水上的!”
“尔等还觉得它不会倾覆吗?”
如此浅显直白的讲解,让定水县官吏不禁由衷叹服。
果然是有学问的人,一眼就看穿了朝廷外强中干的本质!
“许县令,快请入县衙。”
“定水县与西河县同时设立,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不为过。西河县有事,就是我们定水县有事!”
“对呀,朝廷何时管过我们的死活,定水县自然是与兄弟一道共渡难关!”
“管它朝廷不朝廷,北地郡这块地方是陈郡守说了算!”
许为爽朗地笑着颔首致意,然后在下属官吏的簇拥下走入县衙。
其实他心里清楚,别看这些人嘴上说得漂亮,但出自真心者寥寥无几。
眼下无非是没得选而已,因为定水县离西河县实在太近了。
陈善说让你三更死,你绝对活不到五更,而且说到就能做到!
当然,许为也丝毫不担心他们暗中投靠朝廷,背弃陈郡守。
今天你没得选,来日你还是没得选。
既然上了这艘贼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
月氏国中,同样因为陈善主动出兵,拔除了北军在境内的关塞据点,而导致情势有所变化。
秦国使节之前还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颐指气使,把月氏王骂的狗血淋头,疾言厉色逼迫他签下协定。
崔皋挺身而出,仗义直言。
当着月氏君臣的面,列举北军在与西河县火器军交战中种种不堪的表现。
伤亡惨重,弃城而逃,造成的损失几乎相当于无!
北军不堪一击,根本不足无虑!
秦国使节暴跳如雷,然而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越是反驳就越坐实了对方的说辞,最后只能含恨拂袖而走。
经此一役后,双方的地位彻底逆转。
月氏对崔皋的招待规格肉眼可见的提升,甚至在不显眼的地方微微优于秦国使节。
而阿罗那麾下的首席谋士,也在对自家主上进行持之以恒的攻坚。
“家主,乱世将至,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可怕的灾劫。”
“但是对您这样的英雄豪杰,却是难得的天赐良机!”
“关外百族林立,与西河县打交道的起码有大半之数。”
“他们把辛辛苦苦蓄养的牛羊马匹,打猎来的猎物、淘来的金沙宝石统统输运至西河县,所得也无非一息安寝而已。”
“这些年来,谁能从陈修德手中淘换到一星半点的好处?”
“没有吧?”
“眼下情势危急,陈修德好不容易松了口。”
“此等良机千载难逢,可遇而不可求,您还在犹豫什么?”
金文安苦口婆心,一遍遍地试图说服对方。
阿罗那在油灯前来回踱着步,眉头始终皱得紧紧的。
“此举事关月氏全族的前程和命运,岂能有半分草率!”
“本王问你,倘若陈修德落败,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月氏死无葬身之地!”
金文安似是耗费了太多心神,显得有些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家主,月氏无葬身之地,咱们葬在月氏之外不就好了?”
阿罗那一下子被气笑了,刚要开口叱骂忽然反应过来。
“文安,你的意思是……”
金文安嘴角勾起:“月氏与西河县结盟,是为了获取它高深的学问和工造技术,彼此各取所需。”
“等孩子们学成归来,盟约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双方一拍两散嘛!”
“求学之旅五年够不够?”
“家主您觉得陈修德能坚持到那时候吗?”
阿罗那用右手托着下巴眼神不停闪烁。
“西河县看似狭小,但陈修德占据的地盘却极为广大,根基之深非同一般。”
“秦国想要剿灭他绝非易事,至少三年内肯定分不出胜负。”
“五年……应该差不多。”
金文安又问:“家主再想想,秦国若胜,月氏该如何自处?”
“陈修德胜了呢?他又会如何对待月氏?”
阿罗那眉头皱得更紧,思忖良久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者无论谁胜谁败,月氏的处境都极为堪忧。”
“说到底,还是我们太弱了。”
“眼下这个世道,弱者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金文安含笑点头:“家主聪慧过人,洞察世事真相。”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月氏其实并不弱。”
阿罗那顿时讶然,随后苦笑不止。
“月氏还不弱?”
“如果月氏真的强大,王兄怎会遭受秦国使节当面唾骂不敢还口。”
“如果月氏真的强大,就不会夹在两大强者中间左右为难。”
“如果月氏真的强大,该是本王派出使节到秦国和西河县耀武扬威!”
长久以来积压在阿罗那心底的情绪彻底爆发,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想到近来遭受的屈辱恨得咬牙切齿。
金文安微微点头,轻佻地开口:“月氏比之帕提亚如何?比之斯泰基如何?比之塞琉古如何?比之卡帕多西亚如何?”
还没等他的说完,阿罗那就忍不住打断:“此乃化外蛮邦,蒙昧野蛮之地,岂能与月氏相提并论!”
金文安快速接口:“家主,在秦国和西河县眼中,月氏也是化外蛮邦啊!”
“既然同属化外蛮邦,月氏为何执着于与秦国、西河县打交道呢?”
“换个地方,您的宏图大志不就实现了吗?”
金文安的话好似一言惊醒梦中人,阿罗那的表情从吃惊错愕很快转变成了认真思考。
换个地方?
月氏所居的水草丰茂之地乃历代先祖付出无数鲜血和生命才抢占下来的,作为后世子孙岂能轻弃?
但此一时彼一时。
秦国和西河县大战在即,届时匈奴、月氏、羌氐,甚至更遥远的西域诸国都不免受到战火波及。
而月氏首当其冲,现在就面临两难的抉择。
先祖在定居此地之前,同样是游牧民族。
换个远离战祸的新家似乎也不是不行。
金文安循循善诱地提醒:“家主觉得我族实力与诸多化外蛮邦相比如何?”
阿罗那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非是本王狂妄轻敌,月氏大军一出,踏平任意蛮邦都易如反掌!”
金文安再问:“假若五年后,月氏仍旧保存了大半实力,又从西河县学来了诸般奥妙手段。”
“月氏置身于蒙昧野蛮之地,您是不是就变成了昔日之陈修德?”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阿罗那心底最深处遥不可及的梦想。
昔日之陈修德!
那时候的他,在短短数年间风头甚至盖过了秦国的蒙恬!
关外诸部无不闻风丧胆,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对呀,我本该可以成为他的!”
“为什么非得想不开呢?”
“难道要步了东胡的后尘才肯悔悟吗?”
阿罗那的眼前豁然开朗,思路越捋越顺。
不是月氏太弱,而是秦国和西河县太强了!
有它们在,月氏永远也无法成为与之鼎足而立的大国强邦!
不是我才智、谋略弱于他人,而是秦国地大物博,才情出众者数不胜数!
我本蛮夷,就该与蛮夷为伍才对!
“文安,幸而有你提点,本王差点铸成弥天大错!”
“早该如此了!早该如此了!”
阿罗那激动地自言自语。
金文安眼眸闪烁,心道:也就是当下月氏被逼到了绝境,换成早先时候,我若是提出让月氏去跟蛮夷厮混,非得被国中勋贵砍成臊子不可!
人家可是自封的秦国之外第二等国,身份之高贵在关外可是独一份!
蛮子在他们眼中比畜生也强不到哪去,月氏人怎么可能与畜生为伍呢?
“文安,你去把所有信得过的人全部叫来,本王有要事商议。”
阿罗那略一思索,说出了一大串名字。
金文安颔首应诺后转身就走,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他又转身回来。
“家主,您的亲信有不少在月氏置办了丰厚的家业,恐怕轻易不会舍得离开。”
“您大可告知他们,月氏人的立身之基从来不是土地和牛羊,而是我们头脑里的知识和手中握持的刀剑。”
“只要有这两样东西,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月氏人都可以享有安宁和繁荣。”
阿罗那重重点了点头:“好,本王一定会劝服他们的!”
深夜时,崔皋正在房中对着图册梳理月氏的权臣,试图从别的地方打开新的突破口。
侍卫敲了敲门,告知阿罗那王的谋士金文安来访。
“这个时辰……他怎么来了?”
崔皋心里直犯嘀咕,生怕对方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
他个人性命安危事小,坏了郡守的大事那才要命。
“快请金先生进来。”
“我亲自去迎吧。”
崔皋迅速把桌上的图册收好,整冠肃容快步出门。
“崔贤弟,金某深夜来访,打搅了。”
金文安满脸笑容,让崔皋的心放下了不少。
“皋还未睡下,谈何打搅。”
“金兄夜半而来,莫非阿罗那王有什么指示?”
“或是……月氏国中有什么变数?”
崔皋远在异国他乡,此时能保持相当程度信任的唯有金文安一人。
毕竟他和陈郡守以至交好友相称,偷偷来通风报信也在情理之中。
“确实是有变数。”
“外面说话不方便,可否……”
“哦,快请。”
崔皋赶忙把人迎了进去,又吩咐侍从烧水泡茶。
“茶水就不必了,总共没几句话,金某说完就走。”
金文安谢绝了对方的招待后,直截了当地说:“我家主人已经下定决心,明日便入宫劝谏王上,签订月氏与西河县友好通商协议。”
崔皋噌的站了起来,一时不慎差点把矮几掀翻。
“金兄所言当真?”
金文安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国政大事,岂容妄语。”
“虽然此事需王上首肯,但金某私下揣测,应当八九不离十。”
“崔贤弟,你很快就能回北地郡复命了。”
“记得跟陈郡守说一声,金某为了他,可是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崔皋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多谢金兄仗义出手,郡守不是小气之人,来日必有厚报!”
如果是阿罗那王亲自出面劝谏,以月氏王的庸碌无能的性子,拒绝的可能性相当之低!
成了,就这么成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金兄,您是如何劝得阿罗那王回心转意?”
“他有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
崔皋重新坐下,主动走出门接过侍从的茶壶,给金文安添上一杯。
“俗语云——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
“我家主人知晓陈郡守而今处境险恶,自当鼎力协助,共渡时艰,岂能再有非分之想?”
“额外的要求一样也没有,就照当初说好的办。”
“不过……”
金文安拖长了尾音,崔皋立刻明白戏肉来了。
“金兄请讲。”
“为表诚意,待明日获得王上准许后,月氏立刻可以签订协约。”
“还请崔贤弟返回北地郡之后,让陈郡守尽快落实协约内容,比如安排月氏孩童赴西河县留学。”
“呃,照你们那边的说法,是应该叫留学吧?”
金文安仅从陈善口中听过这个生僻的词汇,不知道自己用得对不对,故此特意询问了一遍。
崔皋爽快地点头:“既然郡守应允过,当然不会反悔。”
“何时派遣,共计多少人,学的什么,可尽数写在协约附录中,定会叫月氏吃半点亏。”
他看得出来,这才是阿罗那的真实目的。
对方所图甚大,想法也相当美好。
但是崔皋在西河县待了那么久,也钻研过县学教授的内容。
只能说,那些东西跟他这种自认还算聪颖之辈毫无关系,那是真正属于天才的领域!
月氏能学得一丁半点皮毛,也是侥天之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