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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

突厥牙帐。

消息传到草原的时候,比朔方晚了两天。

此刻,颉利可汗正坐在大帐里,和几个部族首领饮酒交谈。

信使进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停下了话头。

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摸出一封羊皮卷,双手呈上,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但帐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白虎圣主,死了。”

狼皮大椅上,颉利可汗端马奶酒的手顿住了。

“再说一遍。”

信使跪在地上,低着头,又说了一遍。

颉利可汗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帐外风卷旗杆的声音。

帐中的几个部族首领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但看了看颉利可汗的脸色后,又把嘴闭上了。

过了很久,颉利可汗才伸出手,把羊皮卷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汉字,他认得的不多,但“虎威王”“薨”这几个字,他认得。

接着,他把羊皮卷重新卷好,放在案上,用手掌压着,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沉默片刻后,他站了起来,沉声开口:“传令下去,召集各部首领,让他们必须在半月内赶到牙帐,告诉他们,圣主...去了。”

......

消息从牙帐传出去,像风一样卷过草原。

最先到的是薛延陀的人。

他们的营地离牙帐最近,头人带着部中的长者,骑了两天的马,赶到牙帐的时候,马腿上都结着冰碴子。

接着是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一个接一个的部族,一个接一个的头人。

有的带着白布,有的带着羊角,有的什么都没有带,只是骑着马日夜不停地赶来。

更远的部族也来了。

契苾部从阴山以北赶来,走了四天。

阿跌部从更远的西北赶来,走了六天。

他们的马跑死了一匹,又换一匹,人歇马不歇。

吐蕃也来了人。

那是从高原上下来的使者,走了整整七天的路。

......

半个月后,牙帐外的草原上已经扎满了帐篷。

白色的毡帐一座挨着一座,从牙帐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炊烟从各处升起来,融在一起,被风吹散。

草原上很少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上一次,还是凌云活着的时候,各部来此,是来听白虎圣主的号令。

......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哀悼开始了。

颉利可汗从牙帐中走出来。

他没有穿可汗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毡衣,腰间系着一条未经染色的麻绳。

他的头发也没有束起,而是披散下来,垂在肩后。

草原上,只有至亲之人离世,才会披发。

牙帐外,各部的头人已经列好了队。

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穿着素色,所有人都解下了腰间的刀。

草原上的人,刀不离身。

但今天,他们都把刀放在了帐中。

颉利可汗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薛延陀的头人、回纥的头人、拔野古的头人、同罗的头人、仆骨的头人。

还有那些更远的部族,那些他只见过一两面的面孔。

还有吐蕃的使者,站在人群边缘,面色肃然。

片刻后,颉利可汗收回目光,从腰间取下一只皮囊。

皮囊里装的是马奶酒,他拔开塞子,将马奶酒缓缓倒在地上。

酒液渗进泥土里,洇出一条深色的线。

“白虎圣主。”他用突厥语说。

草原上的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你活着的时候,是草原的天。你走了,天就塌了一块。”

所有人默然。

风从毡帐之间穿过,呜呜地响。

颉利可汗又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

那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刀鞘是素白的。

他双手捧着,高高举起,向着南方的天空。

“这把刀,是我突厥先祖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先祖说,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离开时,要用最干净的刀送他。刀不开刃,不见血。只送魂。”

他把刀放在地上,刀刃朝南,然后,跪了下去。

随即,所有的突厥部众,尽皆跪倒。

然后是薛延陀的人,回纥的人,拔野古的人,同罗的人,仆骨的人——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风吹过草海,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颉利可汗双手撑地,额头触地,行了草原上最高的礼节。

这个礼,他只对两个人行过。

一个是他的父亲。

另一个,就是凌云。

他在尘土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空,开始唱。

那不是歌,是草原上传了不知多少代的送魂调。

调子很老,词也很老,老到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颉利可汗的嗓子不擅长唱这样的调子,有些地方音上不去,有些地方气接不上。

但他却没有停,而是一句一句地唱下去,像一匹老马,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然后,有人跟着唱了起来。

是薛延陀的头人,他的声音比颉利可汗还老,还哑,像风吹过干草。

然后是回纥的头人,拔野古的头人,同罗的头人,仆骨的头人——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最后,整个草原上的人都唱了起来。

送魂调的调子很沉,不高亢,也不激昂。

它像是一条河,慢慢地流过草原,流过毡帐,流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风把歌声送出去很远。

远到牙帐外的马群都安静了,远到阴山脚下的牧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牙帐的方向。

......

良久,颉利可汗从地上站起来,面向众人。

各部的头人也陆续站了起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颉利可汗看着他们,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圣主走了。本汗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心里已经在动了。”

没有人接话。

有几个头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颉利可汗的眼睛。

颉利可汗没有点名,也没有逼视任何人,只是继续说下去:“本汗不会拦你们。”

“草原上的狼,闻到了血的味道,自然会躁动。这是天性。但本汗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大隋的北疆,还有数十万御北军。”

“圣主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刀,依旧锋利!”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薛延陀头人身上。

薛延陀是草原上除了突厥王庭之外最大的部族之一,牧场广阔,控弦之士不下五万。

头人叫骨咄禄延耆,他须发皆白,是各部头人中最年长的,也是威望最高的之一。

“延耆。”颉利可汗叫了他的名字,“你说。”

薛延陀头人骨咄禄延耆抬起头,看了看颉利可汗,又看了看身后的各部头人。

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像风吹过干草:“当年,我部麾下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服圣主管教,私自带了三千儿郎去朔方挑衅,被朔方大将高明轻易击溃擒拿。”

“后来,我亲自赶着牛羊,去朔方赔罪,圣主大量,并未过多计较。”

“当时,圣主对我说,朔方以北的草场,薛延陀可以放牧,但朔方以南,一匹马都不许过。”

说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服了,也认了。不只是因为打不过,更是因为圣主的为人。他处事公允,从不会咄咄逼人,凡事都讲一个理字。”

骨咄禄延耆抬起眼,看着颉利可汗:“如今,圣主虽然不在了,但他定下的规矩,我薛延陀部,还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