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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北面。

李建成站在北侧的高地上,看向南边,从这里虽然看不到隋军的阵线,但他能听到那边的动静,最近一次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前了,后面就没再听到。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但从方才开始,李建成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阵的不踏实。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那种——棋盘上的每一步都走对了,但总觉得对手在别的地方动了什么手脚。

他皱了皱眉,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而来到他身后的李世民,此刻也是皱起了眉头,他的心里同样感到了不对劲。

不是计划的问题,计划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是直觉。

......

谷地外围,西侧山脊。

凌云从大白背上翻身下来,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从这里往东看,能看到谷地西侧的山脊线,以及北面唐军阵地的隐约轮廓。

血一和李元吉骑着马跟在后面,也下了马。

凌云转过身,看向血一:“方才所言,都记下了?”

“大王放心,末将都记住了。”血一回道。

凌云点了点头:“好,你与元吉现在便赶往南面谷口,将本王的意思,告诉义父与王??先生。”

“遵王命!”血一和李元吉同时领命,而后快速翻身上马,往南而去。

凌云也重新上了大白的虎背,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随即,大白便低吼一声,四爪蹬地,驮着凌云朝着山脊冲去。

这片山脊陡得连山羊都爬不上去,但大白却可以,它的爪子在岩石上如履平地。

几个纵跃,一人一虎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山脊线上。

......

谷口南面。

王??与杨林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摇头。

杨倓在一旁来回踱步,不时看向两人,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宇文成都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肩膀在之前的冲阵中,被箭矢擦伤了,军医刚给他裹好。

宇文成龙在一旁帮他擦着凤翅镏金镋上面的血迹。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站在各自的队伍前面,全都盯着谷口的方向,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请战,因为他们都知道,再冲也是徒劳。

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杜伏威、单雄信、刘智远、沈法兴...所有人都在阵前沉默地站着。

谷口处,拒马还是那些拒马,绊索还是那些绊索,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血腥味,让人的心情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杨林当即停止了与王??的交谈,第一个转过身来。

其余人也都在转身。

远处,两匹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蹄声很急,踏在碎石上溅起一片尘土。

其中一匹马上的人,手里还举着一面旗。

旗面上绣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猛虎,虎目圆睁,虎尾上扬。

那面旗太大了,被风吹得展开,那猛虎在白色的缎面上像活了一样,似扑腾着要挣脱出来。

白虎王旗。

杨林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忍不住地开始发抖。

这面旗的分量,太重了,比任何帅旗都重!

即使是袭爵虎威王的凌笑,使用的也只是“凌”字与“虎威”字样的王旗。

白虎王旗,是独属于凌云的!

自十二年前,凌云死后,白虎王旗再也没有出现过。

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杨林的脑子嗡了一下。

马越冲越近,前面有士卒想要拦,刀都举起来了,但抬头看到那面旗,刀举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面旗太沉了,沉得他们不敢拦,也拦不住。

就这样,两匹马毫无阻碍地便冲了过去,中途没有任何人敢伸手,最终,停在了杨林面前。

随即,马上之人便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血一。

李元吉。

这两个消失了十二年的小子,竟然在此时举着白虎王旗出现了。

杨林看了看血一,又看了看李元吉,最后落在了那面白虎王旗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你...你们...这面旗...”

他的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此刻,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血一与李元吉对视一眼,也不浪费时间,前者直接朝着众人抱了抱拳:“老千岁,太子殿下,还有诸位将军。”

“大王回来了!他没有死!”

此言一出,天地之间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说周围没有声音,而是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的那种安静。

杨林的嘴唇在抖。

杨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王??扶着马鞍的手猛地攥紧。

王世充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屈突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文通的手攥成了拳头。

宇文成都双眼睁大。

宇文成龙涕泗横流。

杜伏威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了。

“什么...”

“大王——”

“竟然——”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嘈杂得像个炸开了的锅。

但没有人觉得吵,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凌云没有死。

杨倓第一个哭了。

他是太子,他不该在军前哭,但他的眼泪完全止不住,顺着脸往下淌。

于是,他只得使劲咬嘴唇,咬得都出了血,但还是止不住。

十二年了,他想了王叔十二年,梦了王叔十二年,每年清明都去霍邑城外那座空坟前烧纸。

每年都去,每年都哭,如今...王叔竟然回来了。

“天可怜见...”杨倓的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天可怜见...”

杨林的眼前也升起了雾气,他仰起头,看向天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老天爷,你还有眼。”

王??的眼眶红了,扶着马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鼓了起来。

他是最早跟随凌云的那批人之一,跟凌云的感情极深。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全都跪在了地上,用额头抵着碎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们自小就跟着凌云,从登州到北疆,再从北疆到中原...

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大王了,可现在血一却带回了消息,说...大王回来了!

老兵们跪下了。

一个,两个,三个,一片。

十二年了,他们都以为大王死了,甚至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每逢祭日,他们只能在营帐后面烧纸钱。

然而,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们,大王还活着!

有人嚎啕大哭。

有人双手撑着地面,

有人仰头望天,嘴唇哆嗦着念叨“老天有眼”,一遍又一遍。

年轻的士卒虽然不清楚那面旗具体意味着什么,且对血一所言有些云里雾里,但老兵们跪下了,他们便也跟着跪下。

整个谷口南面,黑压压跪了一片。

风吹过来,吹动那面王旗,白虎在缎面上展开,像是在俯瞰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

......

良久后,杨林才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

接着转过身,看向血一,声音虽然还是沙哑的,但已经稳住了:“他...有什么交代?”

血一这才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传令。

“大王令:王世充部,往右翼移动,占据东侧高地,弓弩手架上去,封锁唐军左翼的退路。”

王世充猛地抬起头,抱拳应声:“末将领命!”

“屈突通的骑兵全部调往左翼,埋伏在西侧的山沟里,等唐军溃退的时候,便从侧翼杀出来。”

屈突通攥紧拳头,声音发沉:“末将领命!”

“魏文通率领陌刀队往北移动,卡住谷口北面的通道。唐军想从那边跑,先过陌刀这一关。”

魏文通抱拳:“末将领命!”

“宇文成都、杜伏威,两部合并,作为中军主力,等唐军阵脚松动之后全线压上。”

宇文成都站了起来,肩膀上的伤让他皱了皱眉,但他却没有多少在意:“末将领命!”

杜伏威抹了一把脸:“末将领命!”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各领本部血骑,分四路从两翼包抄。不管唐军往哪个方向跑,都给他们截住!”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从地上站了起来,抱拳齐声:“末将领命!”

血一说完之后,又看向了杨林和王??。

“大王说了,这里既然成了主战场,那就在此地决战。”

杨林和王??都是点了点头,后者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看向了那些还跪在地上哭的将士们,沉声道:“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

谷地内。

大白驮着凌云从西侧山脊翻进了谷地。

落地的瞬间,虎爪踩在碎石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坡顶上的唐军弓弩手听到动静后,立刻转过头来,当看到一头白色巨虎正从他们身后冲过来,虎背上还坐着一个白发素袍的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人来得及动作,大白就已经掠了过去。

很快,弯道便出现在了眼前。

拒马一排排地钉在地上,后面站着唐军的盾牌手。

大白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冲到第一排拒马前面,接着,后腿一蹬,整个虎躯腾空而起。

坡顶上的弓弩手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的动静,纷纷朝着这边射箭。

箭矢从大白的身下飞过去,有几支擦着它的肚皮,但它只是在空中扭了扭,便避开了迎面飞来的一轮箭。

同时虎尾横扫,把射向凌云的那几支扫落。

落地之后,它几乎没有停顿,便又跃过了第二排拒马。

拒马后面的唐军士卒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大白已经从他们头顶跃过去了。

仅仅是三跃两纵,一人一虎便穿过了整个拒马阵。

弯道后面,谷地更窄了。

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高,坡顶上的弓弩手密密麻麻站了好几排。

大白从谷底冲过去,箭矢从两边射下来,它左突右闪,虎躯在箭雨中比蛇还要灵活。

有几支箭差点射中它的后背,却被凌云伸手接下了。

......

山壁根下,凌笑手里握着擎天戟,看着上方,似乎在盘算怎么避过那些弓弩手。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有动静!

随即,他便朝着弯道的方向看了过去。

程咬金也听到了动静,立刻抄起宣花斧站了起来。

阿平也从石头上弹了起来,直接拔出了横刀。

血四的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按向了腰间。

弯道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只是片刻,便冲出来了一头白色的巨虎。

那头虎通体雪白,白毛在风中炸开,四爪翻飞,虎目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闪着金色的光。

在那虎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凌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不认识那头虎,但他认识那个人。

白发,素袍,古井般的眼睛。

白发先生。

他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

李建成等的人,真的是他?

而一旁的程咬金在见到这一人一虎的瞬间,整个人就直接僵住了,手中的宣花斧都不自觉地从手里滑了下去。

但他却顾不上去捡,就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然后...他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使劲用袖子擦,可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

“大王...真的...真的是大王...”程咬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血四直接跪了下去,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是大王...大王没死...”

紧接着,那些血骑营的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

他们都认得这头白虎,认得虎背上的人!

受伤的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们不在乎,依旧挣扎着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碎石,声音发颤。

“大王...”

“拜见大王...”

哭声在谷地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十二年的委屈和思念。

凌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脑子是空白的。

方才,在听到有人在喊“大王”之时,他下意识地就往前迈了一步,以为喊的是自己。

阿平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因为他也以为那些人在喊凌笑。

但此刻,在场之人的目光都没有看向这边,他们跪倒的方向也不是这边。

他们拜得是——那头白虎背上之人。

就在凌笑与阿平还在愣神之际,一旁的程咬金忽然朝着那头白色巨虎扑了过去。

待来到近前后,直接一手扶住了白虎的脖子,另一只手抱住了那个人的大腿,嘴里含糊不清:“呜呜...大王,俺就知道您不会死的!还有大白,俺老程可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