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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伸手在老孙的肩上拍了拍,说了一声:“辛苦了。”

老孙使劲儿摇了摇头,而后又朝着凌笑行了一礼,便接过赤鬃的缰绳,退到一边,等着一会儿去马厩安置。

......

进入府门后,大白便独自去了园林,凌云则带着凌笑朝着后院走去。

一路走来,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回廊的柱子上也刷了新漆,就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是新的。

凌笑跟在父亲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嘴唇紧抿。

一直等到走进后院,凌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之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父王,孩儿有一事相询。”

一路上,凌笑心里一直压着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在代王府的时候他没能问出口,因为当时人多,也因为凌云没有给他们发问的机会。

而现在,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父子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凌云也早就看出了他心中存了疑惑,看了过来:“想问什么,就问吧。”

凌笑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在洛阳的时候,父王只跟太上皇和陛下说动窦、元、宇文三家,就连独孤氏和于氏也只是敲打。”

“可今晚在代王府,您让司徒公查的,却是所有在关中排得上号的世家,还有您后来的那些话...分明...分明是想要将整个关陇...”

说到这里,凌笑止住了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连他都不敢往下说。

凌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当时,若为父直接说明本意,你觉得,太上皇和陛下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凌笑闻言一怔,不等他说什么,凌云便再次道:“他们不仅下不了这个决心,反而会因此忧心。”

“只动窦、元、宇文三家,已经是太上皇以及陛下如今所能接受的极限了,为父之所以隐瞒,也是在给他们一个下定决心的台阶。”

凌笑沉默了一瞬,问道:“那父王...到底想做到哪一步?不会真的要将整个关陇连根拔起吧?”

凌云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夜空,声音不疾不徐:

“自周室分封以来,诸侯割据,天下分崩。”

“后来,秦废分封,立郡县,便是怕诸侯做大。”

“而秦亡得太快,郡县制还没有完全扎根,秦便没了。”

“再往后,汉承秦制,郡国并行,这似乎是一条折中之策,但诸侯之祸仍在。”

“直到汉武帝接纳主父偃之议,行推恩令,才总算解决了这一麻烦,但...诸侯是没了,世家大族却又陆续跳出来了。”

“光武帝刘秀靠世家起家,东汉一代,世家几乎把持了所有入仕的通道。”

“魏晋九品中正制一出,更是完全垄断了官场。”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当官的不看本事,只看家世。”

“后来的北周,以及如今的大隋,承的还是北魏的衣钵,关陇世家就是这套旧制最后的根。”

说到这里,凌云收回目光,看向了凌笑:“数百年来,皇权更替,刚开始都有一番新气象。但最终却无一例外,全都败在了世家的手里。”

“这是为什么?”

“世家的利益与朝廷的利益从来都是相悖的。”

“朝廷要的是长治久安,世家要的是自家的富贵。”

“只要世家不除,朝廷就永远不可能做到长治久安。”

“最后的结果必定是一拍两散,再次改朝换代!”

凌笑听着,心头一阵翻涌。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他从小跟着母亲读书,后来又跟着杨林学兵法政略,历代兴衰的教训他背得滚瓜烂熟。

但书本上的道理和亲耳听到父王亲口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大隋立国三十年。”凌云继续道,“表面上统一了天下,实则田地还在世家的手里,官员也多出自大族。”

“高祖没有妄动,太上皇也忍了半辈子,但他们不是不想动,而是怕动了之后,大局不稳!”

“但若一直这样下去,世家的势力只会越来越深,这就像是一棵老树一般,今年不挖,待到明年...根就会扎得更深。”

“再过五十年,树冠能把整个天下都给遮住。”

“所以,铲除世家,是势在必行之事!”

“田制要改,要让土地回到朝廷的手里。”

“官制要改,要让选官不再看家世。”

“军制要改,要让府兵只听朝廷的号令!”

凌云的话音落下,院中安静了片刻。

凌笑只觉得胸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父王也算有一定的了解了。

从记事起,他就听母亲讲父王的事,听杨林讲父王的事,听府里的老兵讲父王的事。

后来父王回来了,他更是亲眼见过父王运筹帷幄的样子,也曾亲眼见过父王在战场之上的无敌风采。

他觉得只要自己拼了命地追赶,总有一天也能站到那个高度。

可此刻,听父王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凌笑只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想当然了。

他的父王要的不是打一场胜仗,不是灭一个敌国,也不是守一代边疆。

他要的是把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无数年的旧规矩连根拔起,让大隋从此不再重蹈秦汉魏晋的覆辙。

他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太平,是千秋万代的太平。

凌笑的脸色渐渐潮红起来,心中振奋到了极点。

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想法。

古往今来,能被称为圣贤的有几人?

周公制礼作乐,奠定周室八百年根基。

秦皇扫六合,废分封立郡县。

汉武逐匈奴、通西域。

可这些人做的事,跟他的父王要做的事相比,就显得没那么重了。

诸侯可以灭,匈奴可以逐,但世家是大隋自己的根基里长出来的毒瘤。

要挖掉这颗毒瘤,同时不让大隋这棵大树倒下——古往今来,从没有人做到过。

可他的父王要做,而且他相信——父王能做成。

看着凌云的模样,凌笑只觉得伟岸无比。

那看上去不算壮硕的身躯,托着的却是整个天下!

此刻,凌笑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只是因为自己姓凌,是凌云的儿子。

更是因为他正在亲眼见证,更亲身参与进了这样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之中。

可紧接着,这股骄傲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心里暗暗立下的誓言——要证明自己,甚至...要超越父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有这个志气,也有这个本事。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和父王之间,根本不是差多远的问题。

而是,父王要走的路,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既然连想都想不到,又谈什么超越?

如果父王做成了这件事——不,不是如果,是一定!

届时,大隋的田地里不再有世家的私产,大隋的官场上不再有门阀的荫庇,大隋的府兵只听朝廷的号令。

整个天下的百姓都会感念,是忠武王替大隋铲除了世家这颗毒瘤,替千秋万代打下了万世太平的根基。

而“凌云”这个名字,也将成为超越古往今来所有圣贤的一代圣王。

......

窦家堡。

窦威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那个在代王府宴席上向凌云敬过酒的男子。

此人乃是窦威的侄子,窦孝文,在窦家年轻一辈里算是能说会道的,所以,今日才会让他去应付场面。

“忠武王怎么说?”窦威问。

窦孝文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各家代表挨个上去表态,说的都是愿意为西征出粮出力的客套话,忠武王只是端杯示意,多一句都没讲。”

窦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的脸色如何?”

“看不出什么。”窦孝文想了想,“从头到尾都很平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宴席散了之后,他便让各家代表都回去了,并没有刻意留下哪一家之人。”

窦威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看来真是路过。”

窦孝文道:“侄儿也觉得是路过。西边战事正紧,他肯定是要去西线督军的。”

窦威点了点头,大兴城也确实没有值得凌云专程跑一趟的。

难不成还真是来查他们从前与李家的往来?

就算真查出来点什么,又能如何?

哪怕是皇帝亲自来了,最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绝不敢轻易动他们。

凌云又能做什么呢?

但话虽这么说,窦威的心里总归有几分不踏实。

毕竟凌云这个人,唉...

“不管他是不是路过,礼数要做足。”窦威开口道,“你明日再去一趟虎威王府,带些礼物,就说是我送的,再请忠武王得空来府中坐坐。”

窦孝文应了一声,又问:“若是他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窦威摆了摆手,“礼数到了就行。咱们犯不着贴上去,也犯不着得罪。咱们该迎接的迎接了,该表态的表态了,该送礼的送礼了,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窦孝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元府。

正堂里,元仁坐于主位。

此刻,在他面前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长子元孝矩,大兴县令。

另一个则是是今晚去代王府赴宴的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的族弟元平。

“忠武王没说别的?”元孝矩问。

元平摇头:“一句都没多讲,只是...我等离去之后,杨素还在代王府逗留。”

元孝矩点了点头:“杨素跟忠武王私交不错,两者多年未见,自是要好好叙叙旧的。”

元仁则是皱着眉头,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只是,这种情绪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强行按了下去,随即,又忽然笑了一声,其中带着几分通透和难以掩饰的骄傲。

元氏扎根关中百年,从西魏到北周,从北周到隋,换了多少朝,换了多少帝,元氏始终屹立不倒。

自己真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

宇文府。

书房里宇文歆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他的弟弟宇文礼,两人也在谈论凌云来大兴城之事。

“兄长,你是不是太小心了?”宇文礼道,“忠武王去西线,路过大兴,这有什么好琢磨的?他打他的仗,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八竿子打不着啊。”

“但愿如此。”宇文歆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让府里的人少出门。雍州府衙那边,该收的文档案卷先收一收,别留什么尾巴。我不是怕他来查,只是不想多事。”

“哦。”

......

独孤府。

独孤纂此刻正靠在榻上,听着儿子独孤览?汇报今晚代王府宴席的情况。

“忠武王没说别的?有没有对哪一家表露出亲近之意?”

独孤览?摇头:“没有,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

独孤纂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又道:“窦家、元家、宇文家跟李家的往来比我们深得多,他们才是该担心的,密切注意三家动向即可。”

独孤览?一礼:“是。”

......

于府,书房。

于宣道坐在案后,朝着面前站着的嫡子于伯安问道:“忠武王对各家的态度如何?”

于伯安想了想:“都一样。没有特别亲近谁,也没有特别冷落谁。”

“那就好。”于宣道点了点头,“我们于家跟那几家不一样。他们跟李家的牵扯太深了,我们虽然也有往来,但止于李渊一代。勾结叛逆这笔账,怎么算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

夜深了。

大兴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但各家家主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就连一些排不上号的小家族,都是如此。

虽说在他们看来,关陇世家是不可动摇的。

这不是傲慢,而是他们上百年来从未被真正撼动过的底气。

但是对于凌云,他们又不得认真对待,这不是因为怕,而是出于谨慎。

......

翌日,天还没亮透,虎威王府门前的灯笼便已经熄了。

老孙站在门口,望着西边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眼眶有些发红。

大王才刚回来,就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