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的这句话。
让郑中华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也让他刚刚在路上组织好的所有说辞。
此刻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
往前跟了半步，试图解释。
“市长，我承认。”
“这是我们工作上的重大失误。”
“是我对下面干部的思想动态。”
“掌握得不够……”
“行了，中华。”
王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咱们之间，就别说这些官话了。”
他转过身。
继续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
郑中华只能默默地跟在旁边。
心里七上八下的。
“中华，其实你反过来想想。”
“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新规矩。”
“让我今天没能吃上你们的食堂。”
“不得不到外面去吃饭的话。”
“那你觉得，这个问题。”
“你多久才能发现？”
是啊，多久能发现？
或许几个月？
又或许几年？
那些干部会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潜规则。
而他这个县委书记。
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的新规矩。
起到了整顿作风的奇效。
想到这。
郑中华的心里一阵发凉。
王洋又一次停下脚步。
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件事，根子在哪儿？”
根子在哪儿？
郑中华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是食堂的规定不合理？
还是干部的思想问题愈发严重？
又或者是监督机制的缺失？
无数个答案在他脑中闪过。
但他又觉得。
哪一个都不能让市长满意。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洋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
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张，伸出手。
小张立刻会意。
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和打火机。
快步上前递到王洋手里。
然后又默默退了回去。
王洋抽出一根烟递给郑中华。
自己也点上一根后。
把打火机也递了过去。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
“根子就在于。”
“怀莱的这帮干部，太闲了！”
郑中华刚点着烟。
听到这句话。
拿烟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王洋，点了点头。
“他们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
“所以才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
“去琢磨怎么把你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定的规矩。”
“变成他们捞钱的工具。”
“今天，他们能为了一顿饭二十块钱的餐补。”
“搞出个扫码套现。”
“明天，就能为了两百块钱的下乡补贴。”
“伪造出差记录。”
“再往后呢？”
“是不是就能为了巨额的项目款，虚报冒领？”
王洋弹了弹烟灰，看着他。
“中华。”
“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郑中华不敢去看王洋的眼睛。
只能微微低下头。
“市长，刚才来的时候。”
“我已经和明达同志通过气了。”
“这件事一定会彻查到底。”
“有一个处理一个，绝不手软！”
“处理？”
王洋看着他笑了。
“你把他们都处理了。”
“怀莱县政府明天还有人上班吗？”
这一句话。
直接把郑中华给问住了。
他哑口无言。
是啊，法不责众。
这件事最恶劣的地方。
恰恰在于它的普遍性。
如果只是个别人，那好办。
可一旦形成了一种风气。
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再想用雷霆手段去整治。
那引起的震动。
就不是他一个县委书记能承担得了的。
可如果不处理。
他又怎么跟市长交代？
一时间，郑中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
王洋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也缓和了些。
“中华啊。”
“你定的规矩，初衷是好的。”
“你想去治一治怀莱的懒病、散病。”
“可你有没有想过。”
“病人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这药，下得太轻了。”
“不但没治好病。”
“反而让那些病菌，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
他拍了拍郑中华的肩膀。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
“他们为什么闲？为什么懒？”
“因为没活干。”
“更准确地说，是没压力。”
“莫志强和侯家倒了。”
“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怀莱的天变了。”
“但对下面很多人来说，天并没变。”
“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混日子，等退休。”
“以前能跟着侯家喝点汤。”
“现在汤没了，他们就开始琢磨着。”
“怎么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哪怕只是一顿二十块钱的餐补。”
说到这，王洋停下脚步。
转回头，看着一直跟在后面的唐正谦和小张。
对他们摆了摆手。
两人对视一眼。
连忙快步走了上来。
王洋的视线从唐正谦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小张的脸上。
“小张，你马上就要到青龙湖村工作了。”
“如果，村里也有类似的情况。”
“村干部不想着怎么带领村民致富。”
“整天就琢磨着怎么从集体账上套点钱出来。”
“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提问。
让小张也有些措手不及。
他紧张地看了看郑中华和唐正谦。
然后迎上王洋的目光。
思考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
“市长，我觉得……”
“首先还是要从思想教育入手。”
“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后……”
“然后他们痛哭流涕。”
“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对吗？”
王洋的嘴角扬了扬。
小张的脸瞬间就红了。
王洋没再为难他。
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郑中华。
“思想教育当然重要。”
“但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认为啊。”
“这个事就别查了。”
“啊？”
郑中华愣住了。
完全没跟上王洋的思路。
“市长，您的意思是……”
“就算查了，又能怎么样？”
“无非就是警告、记过，不痛不痒。”
“这种处罚，对那些老油条来说。”
“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过两天，他们照样能想出新的花样来恶心你。”
他看着郑中华迷茫的表情。
“我给你出个主意。”
说到这。
郑中华几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你让纪委和组织部联合行动。”
“把所有参与扫码套现的干部名单拉出来。”
“一个都别漏。”
“但是既不处分，也不通报。”
郑中华更迷糊了。
王洋看着他。
“给他们单独成立一个怀莱县脱贫攻坚突击队。”
“既然他们精力这么旺盛，时间这么充裕。”
“那就别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浪费国家资源了。”
“全部下放到怀莱最穷、最偏远、最困难的那些村子去！”
“跟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
“你告诉他们。”
“什么时候他们负责的村子脱贫了。”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完。
王洋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郑中华笑了笑。
“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