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僵在半空。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身侧的何琰整个身体都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了一股凛冽杀气。
林昭更是直接冲上前,将我挡在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萧将军!你这是何意?!”
萧将军大步从院内走出,身后跟着数名亲卫。
那些亲卫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沉默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之势,将我们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他看都不看林昭,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裴娘子,”他的声音沉缓,带着威压。
“本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蔷薇她……毕竟尚未生产。娘子既然已施以援手,救到这一步,何不再留几日,待孩子平安落地再走?届时,萧某亲自送娘子回府,如何?”
他说的是“如何”,可那语气,分明不是商量。
院中一片死寂。
林昭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驳斥,却被何琰按住。
何琰的目光与我快速交汇一瞬。
他的眼神让我稍安,但我毫不怀疑,若实在无法善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带我杀出去。
我的心沉到谷底。
我明白,萧将军动了强留的心思。
或许是为了蔷薇娘子和那个孩子,但更有可能,蔷薇娘子和那个孩子,亦不过是借口。
他本来就是要籍此将我留下。
就在这时——
一阵细碎却清晰的脚步声,从院外的甬道传来。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接着,是灯笼的光。
一盏,两盏,十数盏……温暖的橘色光晕,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将这条原本被阴影笼罩的昏暗小路照得通明,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两列侍女鱼贯而出。
灯火映照下,两位盛装的女娘相携而来。
为首那位,仪态端庄,眉宇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只一眼,我便认出,那是许久未见的将军夫人,萧将军的正室。
而她身侧那位年轻女娘,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未施粉黛,却愈发衬得眉眼温婉,气质如兰。
她一出现,便让我呼吸微微一滞。
是庾娘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院中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萧将军眉头一皱:“夫人?你怎么来了?”
萧夫人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萧将军,声音平和:
“听闻蔷薇娘子身子不适,妾特来看看。听说裴神医光临将军府出手相助,亦特来致谢。
原想着明日再备上厚礼,亲自登门送至何府,不想竟在此处遇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愈发温婉:
“这位便是救了蔷薇娘子的裴神医吧?今日真是辛苦了。”
说着,她朝我微微颔首,态度谦恭,竟是要行礼的姿态。
我连忙侧身避开:“夫人折煞妾身了。”
萧夫人直起身,目光转向萧将军,语气依旧平和。
“将军,裴娘子医者仁心,于我将军府有活命之大恩。适才,何府见自家女眷入夜久久未能归家,心中担忧,已着人前来问询。来人言辞恳切,对裴娘子的身子亦甚为担忧。
既是如此,我们理应尽快护送裴娘子返还何府,好让何家上下安心才是。”
萧将军面色微变。
此时,庾娘子上前一步,对着萧将军盈盈一礼:
“将军,是韶儿莽撞了。韵儿与蔷薇娘子交好,听闻她今夜急寻神医,亦心急如焚,知是夜深,只好求夫人引路,前来探望。”
她们的话,释放了几层信息。
一是,蔷薇娘子急诊,夜寻神医之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二是,何家已派人上门寻自家女眷,已找到将军夫人头上了。
三是,连将军府之外的女眷,都已知晓此事。
……
也就是如果将军要强留裴神医,那是整个京师都知道了。
庾娘子抬起头,目光温和:
“韶儿斗胆多句嘴——将军毕竟是郎君,怕是不懂我们女娘们的心思。在陌生的宅院里过夜,总是难以安寝的,怕是会影响裴娘子将养身子呢。裴娘子如今亦是双身子的人,推己及人,还是须得尽快送裴娘子归府安置,方为妥帖。”
庾娘子语气温和,却是从一个女娘的角度,说得在情在理。
院中顿时陷入了寂静。
萧将军的脸色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青梅脚步匆忙地从房里走了出来,神情慌张:
“将军……娘子她……有请……”
萧将军闻言,慌忙大步走向房内。
他一离开,那股笼罩着整个院子的强大威压瞬间消失。
院外各人面面相觑,却都极有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
昏黄的灯笼光下,庾娘子和林昭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庾娘子的目光在林昭脸上一掠而过,随即,她朝着他,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放心,有我。”
庾娘子的眼神里,是安抚,是坚定。
而林昭,则是有所宽心中充满了感激,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还有一丝互相确认对方已在的默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不自觉地瞥向庾娘子,又飞快地移开。
这个眼神,太过复杂。
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换,却让我瞬间明白了所有。
在我被困于蔷薇娘子房中,生死未卜之际,外面的何琰与林昭定然想尽了办法。
何允修回去出动了何家女眷。
何琰负责与萧将军周旋,而林昭……他必然是通过何允修,求助了庾娘子!
也只有庾娘子,才有资格、有立场,请动这位将军夫人,前来“探望”一个即将临盆的妾室。正室夫人驾到,萧将军不能再轻易将我一个女娘强行扣留。
这,才是他们为我准备的脱身之策。
我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师,我并非孤军奋战。
为了我,林昭竟愿放下身段,去求那个与他关系尴尬的庾娘子。
这份情谊,让我心生暖意。
只是,庾娘子的人情,只怕不好还了。
良久——
房内的萧将军终于出来了。
他脸上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筋疲力尽的疲惫。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然后走向我,目光复杂难辨:
“裴娘子,今夜……萧某多有得罪。他日娘子若有所需,萧某必当补过。”
他对着我,郑重地一抱拳。
这一抱,比方才那一次,重了十倍。
我没有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在何琰和林昭的护持下,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经过将军夫人和庾娘子身侧时。
我略一停顿,再次颔首致意,以表感谢。
将军夫人对我温和一笑,而庾娘子,却并没有回应我的笑容。
我发现,她的目光,正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不是一种寻常的打量,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深入。
不是在看一个刚刚结识的陌生人,而像是在审视一个令她困惑的谜题。
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审度,有几分了然,甚至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
这让我顿时心生狐疑。
脚下却仍未停顿,面色如常地与她们错身而过,向着院外那片夜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