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向前,京师的城墙终于在并不浓烈的阳光中显露出它的轮廓。
我坐在车厢里,顺着车窗,远远望向城门外。
在熙熙攘攘的入城队伍旁边,停着一辆极其低调的青帷马车。
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华丽装饰。
甚至连随从都只带了寥寥数人。
但我只看了一眼,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我知道,他在车里。
虽然隔着低垂的帘幕。
但那种熟悉的气息,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将我笼罩。
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我的手微微攥紧。
随着车队的缓缓靠近,那辆青帷马车的帘子终于被人从里面打起。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车厢内从容地迈步而出。
他稳稳地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没有了那张禁锢他多年的轮椅。
没有了曾经刻意伪装出的病弱与阴郁。
此时的三郎君,身姿挺拔如苍松,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威仪。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未佩戴任何繁复的玉饰。
却依旧掩不住那俊逸出尘的天人之姿。
从他出现,整个城门都亮了几分。
此刻,这个闪闪发亮,令人瞩目的郎君,正一步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他的目光越过了周围的所有人,直直地锁定了我的车厢。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着我能读懂的炽热与眷恋。
骑在马上的林昭和何琰,自然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三郎君,他们下意识地勒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们的马,停了下来。
整个车队也停了下来。
三郎君走到了我的车驾前。
我怀里的铁蛋正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
三郎君熟练地将铁蛋从我怀里接了过去,猛地将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举过了头顶。
“咯咯咯——”
铁蛋被这突如其来的举高高逗得极其开心。他挥舞着莲藕般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笑声。
三郎君仰起头看着孩子,眼底满溢着作为一个父亲的温柔。
随后,他将铁蛋单手抱在怀里,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我。
他伸出了手,声音轻柔。
“回家吧。”
我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提着裙摆,踩着脚踏下了车,准备尾随他一同回他那辆青帷马车。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车厢里的守明却突然急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三郎君怀里的铁蛋疯狂地挤眉弄眼。
她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用口型拼命地暗示。
“叫阿父……快叫阿父……”
铁蛋正咬着手指头,滴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
他终于看见了车窗边急得满头大汗的守明。
小家伙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兴奋地两腿一蹬,在三郎君怀里扑腾了一下。
“阿父!”
一声清脆洪亮的喊声,骤然响起。
这一次,铁蛋刚好卡在了守明想要的节奏上。
而且,他也终于对着正确的人喊出了这个称呼。
多日来在马车里苦口婆心的教学,终于在这一刻没有白费。
守明激动得双手捂住胸口,高兴得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三郎君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呼唤,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他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不点。
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狂喜。
他再次将铁蛋举到了面前。
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与期待。
“刚喊的什么?”
“再叫一个?”
他试图诱导铁蛋再喊一次,以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幻听。
可是,一旁原本已经退开的林昭,却在这时故意使坏。
他骑着那匹高头大马,慢悠悠地凑了过去。故意在铁蛋面前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还特意将腰间佩剑在阳光下晃了晃。
铁蛋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剑吸引了。
他看着马背上威风八面的林昭,小嘴一咧,脱口而出:“阿父!”
这清脆的一声,犹如平地惊雷。
车厢里的守明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绝望地双手掩住了脸。
她大概觉得自己的教育生涯遭遇了滑铁卢。
而坐在马车里的倩儿和锦儿,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再次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林昭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冲着三郎君挑了挑眉,满脸都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三郎君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铁蛋重新抱回怀里,用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
“回家得好好学学……”
他提步准备继续往自己的车厢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牛蹄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欢快气氛。
一辆同样低调、却气场沉稳的牛车,缓缓朝我们驶了过来。
牛车在距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稳。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车厢侧面雕刻着的一个古朴而繁复的族徽。
那是谢氏的标志。
我的心头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随行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步从牛车旁走了过来。
他衣着考究,神态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世家大族培养出的严谨与傲慢。
他径直走向了三郎君,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崔郎君。”
管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家主得知新妇今日抵达京师,喜不自胜,特派属下急急前来城门等候。”
“老人家着急,想早些见见新妇,还有……这位小外孙呢!”
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我,以及三郎君怀里的铁蛋。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虽然掩饰得很好,却依旧让我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三郎君原本挂在脸上的那一抹笑容,在这番话落音的瞬间,渐渐淡去了。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样。
连一向爱凑热闹的林昭,也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一个欢喜过头的老人家,想要迫不及待地见见刚回京的外孙和媳妇。
这听起来,是极其合情合理的借口。
更何况,对方并不是普通的老人家。
那是位高权重的当朝中书令。
是谢家的家主。
谢氏宗主。
更是三郎君如今想要问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所必须仰仗的强有力的支撑。
此时,三郎君作为晚辈,作为正在谋求大业的掌权者。
最识时务的做法,或许就应该顺水推舟地说一句。
那就先一起去拜会下老人家,再回府吧。
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淡去了。
他抱着铁蛋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知道,他不想去。
我更不想去。
谢家的手腕,我早有领教。
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精通媚术、曾被谢家刻意培养出来与我竞争的女细作青梅。
我想起了那个被谢家当作棋子,毫不犹豫地送去其他阵营的宝珠娘子。
我更想起了,谢家从三郎君幼年时期开始,就将他视为奇货可居的筹码,暗中培植、步步算计的种种过往。
对于这个深不可测、将所有人视为棋子的世家大族,我实在生不出半点好感。
更何况,这高深莫测的谢府,犹如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今日若是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跟着去了。
到底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实在是个未知数。
谢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接,绝不仅仅是为了叙天伦之乐这么简单。
他们是在试探。
试探三郎君对谢家的态度。
也是在向我这个毫无背景的“新妇”立规矩、给下马威。
去,或不去。
此刻,无疑是个棘手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