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
一声清脆的呼声突然传来。
生生止住了我的脚步,
是锦儿。
伴随着这声呼喝。
一道黑影,瞬间从车队后方掠出。
如同山林中敏捷的黑豹,眨眼间稳稳地拦在了陈留先生的面前。
阿岩没有拔刀,但那双锐利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陈留先生,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锦儿的声音随之而至。
“这位先生,好生无礼!”
“你是当我俚人母老不存在吗?!硬生生地抢了她的孩儿,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
锦儿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嘲讽与愤怒。
“这京师,我还没进城门呢!”
“就这般让我开了眼!”
她冷笑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谢家管事和那些神色各异的护卫。
“这京师的人,便是如此这般欺辱我俚人吗!”
锦儿疾言厉色。
她这番话,不仅是控诉,更是将个人恩怨直接拔高到了两族关系的高度。
陈留先生的脚步,终于被这番不留情面的指责钉在了原地。
他抱着铁蛋,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眸,打量了锦儿一番。
“恕在下眼拙。”
陈留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几分探究。
“这位是……”
锦儿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我是俚人母老的阿妹。”
她特意加重了“母老”二字,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我。
“你刚刚欺辱了我们俚人,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锦儿的话音刚落,她那双灵动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她微微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陈留先生的脚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何时,两条色彩斑斓、吐着红信子的蛇,已经悄无声息地游弋而出,缠上了陈留先生的脚跟。
众人瞬间色变。
陈留先生显然也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他那一直从容不迫的脸色,终于微微一敛,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站在不远处的谢家管事,顺着锦儿的目光看清了那两条毒蛇后,顿时大惊失色。
“蛇!”
他凄厉地尖叫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快快!”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喊着,一边指着陈留先生的脚下,拼命地指挥着谢家带来的护卫。
“保护先生!快把那畜生弄走!”
那些谢家护卫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准备一拥而上。
这时,崔遥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地拉住了那个惊慌失措的管事。
“急什么!”
崔遥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就是两条小蛇嘛!”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那缠在陈留先生脚上的,不过是两根微不足道的草绳。
“退回去!”
崔遥转过头,对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谢家护卫厉声喝道。
“都给我退回去!”
他再次挥动手臂,气势中带着世家郎君的威压。
与此同时。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昭和何琰,也极为默契地一抖缰绳,身上的凛然之气,亦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冷冷地注视着那些谢家护卫。
局面,在这一刻再次陷入对峙。
那陈留先生站在原地,脚下盘踞着毒蛇,面前是如铁塔般的阿岩。
他终于将目光从锦儿身上移开,缓缓地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恍然大悟。
“三郎的新妇……”
他缓缓开口。
“竟是俚人区母老?”
听到这句话,锦儿更加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那当然!”
她毫不避讳地迎着陈留先生的目光。
“婚书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好嘛!”
锦儿冷哼了一声,语气变得更加凌厉。
“你们这婚书,可是换走了我们俚人不少好东西!”
“也就是我们俚人看在自家人份上,才不计较那些身外之物!”
“不然,你们以为,你们那个崔郎君,在西境打仗能那么好赢的吗!”
锦儿直接利用婚书做起了文章。
“你们……”
锦儿眯起眼睛,眼神中透着危险的光芒。
“现在是想过河拆桥吗?!”
陈留先生的脸色,在经历了短暂的僵硬后,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藏。
“是在下唐突了。”
他微微低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未知母老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
“既是如此,中书令他老人家若是得知,必定大为欢喜!”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谢府定当扫榻欢迎,还请母老赏光。”
他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陈留先生果然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即便在这样的劣势下,他依然试图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完成谢家交代的任务。
可是,锦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她毫不留情地冷笑出声。
“你是没听懂我的话,还是铁了心要将我们俚人欺辱到底呢!”
锦儿步步紧逼。
“我们俚人不远千里来到这京师。”
“竟是连个属于自己的落脚地方都没有吗?”
她指着谢家的牛车,语气愈发激昂。
“还要我们巴巴地跑去别人家里,去过那寄人篱下的日子?!”
说完,锦儿猛地转过头。
她毫不客气地将所有的火力,全都转向了一直沉默的三郎君。
“崔珉!”
她直呼其名,眼神中透着质问。
“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这出戏,唱到这里,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我知道,锦儿是在逼三郎君表态。
也是在给三郎君一个顺理成章拒绝谢家的完美借口。
三郎君那张俊逸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随后,他终于迈开长腿,缓缓走上前来。
他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是崔珉安排失措。”
“本以为这次来的,只是自家娘子。”
“却没想到,俚人区的族人也一同大驾光临。”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懊恼。
“是珉安排未妥,让娘子和阿妹受委屈了。”
三郎君的这番话,等于直接坐实了锦儿的指责。
也彻底堵死了陈留先生想要强行将我们带去谢家的路。
就在这时,崔遥极为机敏地再次上前了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风流倜傥的笑容。
“哎呀,这算什么事!”
他大声说道。
“我们崔氏迎客,何曾有过失礼之处!”
他转头看向陈留先生和谢家管事。
“先前我崔氏本家,早就给三郎准备了一座宽敞的都督府。”
“只是三郎这人喜静,一直嫌弃那府邸太大,未曾入住。”
崔遥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如今新妇及母族来人,那都督府岂不是正好不过!”
他转过身,对着我们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
“遥,这就亲自带你们过去安置!”
这番话,如同行云流水般,将所有的尴尬和危机化解于无形。
“这还差不多!”
锦儿冷哼了一声,做出一副勉强接受的模样。
她懒懒地转过头,看了陈留先生一眼。
“这位先生。”
锦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慵懒。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陈留先生站在原地。
他脚下的毒蛇依旧没有退去。
他看着眼前这群配合默契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犹豫了。
可是,还没等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阿岩已经动了。
他没有给陈留先生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大步上前,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毫不犹豫地将铁蛋从陈留先生的怀里抱了回来。
陈留先生下意识地想要收紧手臂。
但阿岩的力道极大,且动作极快,根本容不得他有半点反抗。
铁蛋重新回到了阿岩宽阔的胸膛里。
小家伙平时和阿岩本就熟络,并没有哭闹,很快揪上了阿岩的衣襟。
阿岩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锦儿的马车旁。
他小心翼翼地将铁蛋递送了进去。
车厢里的守明,早就急得满头大汗。
她一看到铁蛋,赶紧伸出双手,死死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这个小祖宗又跟人跑了。
看到铁蛋安全回归,我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我没有再看陈留先生和谢家的人一眼。
快速转过身,干脆利落地回到了我先前的马车上。
锦儿在车内冷冷瞥了谢家众人一眼。
随后,毫不客气地一把将车帘重重地放了下来。
那厚重的帘布,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
车厢外,一直按兵不动的王茂。
见这世家之间暗流涌动的交锋终于告一段落。
他迅速把握住了这个绝佳的时机。
“全军听令!”
他高声喝道。
“整肃军纪!”
“护送都督与夫人,入城!”
伴随着他的军令。
那些身披玄甲的护卫们,齐刷刷整肃步伐,那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铁血军威。
那军士的声响一出,原本喧闹的城门外,道路都瞬间安静了几分。
谢家的牛车和护卫们,在这股军威的压迫下,不得不再次向路边退让。
很快,车队再次起行。
我们的马车,在军士们的簇拥下,缓缓地向着京师城门内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