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在一个黑夜里,去到了陵海城,潜入了崔府。”
“徐湘见到我怀里的两个孩子时,甚为兴奋。”
“她满眼怜惜地看着他们。”
“那两个在襁褓中,瘦弱得像两只小猫一样的孩子。”
“她问我怎么生了对双胞胎,说这太遭罪了。”
“我说,有一个是阿姊的。”
“徐湘的脸瞬间僵住了。”
“她惊得半张着嘴,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平静地告诉她,阿姊死了。”
“我告诉她,新皇已经登基了,外面的天已经变了。这个孩子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就是灭顶之灾。”
“徐湘很是吃惊。”
“好半天才问我,哪个是皇子。”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以她对我的了解,她立刻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她眼里的震惊渐渐化作了悲哀。”
“然后她十分为难地说,她怕我送过来的孩子月份太大了,时间上会惹人怀疑。所以她早就提前对外宣布了自己早产的消息。”
“然后对崔府上下说自己正在闭门休养,连崔攸都不让靠近。”
“可是,她千算万算,没预料到我带来的是两个孩子。”
“她着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甚至提议,要不就对外说双胞胎娇气,为了避讳才只宣布了一个。她想用这个借口,把两个孩子都名正言顺地养在身边,不让他们受委屈。”
“但我拒绝了这个想法。”
“我说,就留一个在明面上。”
“另外一个,就当个贴身小厮养着。”
“只有这样,才便于日后隐藏身份,在关键时刻互为掩护。”
“谢家……迟早有一天会找上门来的。”
“徐湘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红着眼眶点头了。”
“她向来都是听我的,哪怕这决定听起来如此残酷。”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想了想,又问了我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你选哪个做我的孩子呢?”
秋娘子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大殿里的空气再次一滞。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生怕错过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选哪个做徐湘的孩子呢?”
“我其实在这一路上,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就选身体最强壮的那个吧。”
“我当时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稳妥起见,我那惯于趋利避害的暗影思绪,在那个瞬间替我做了决定。”
“其实,那两个孩子都算不上强壮,甚至可以说是在鬼门关徘徊。”
“阿姊本来就体质纤弱,加上先皇骤然生病,她日日忧思,胎儿在腹中更是弱小。”
“而我,为了不让谢家的人看出我的身形变化,日常便用药物和严苛的饮食来控制。”
“这次又是突发变故导致早产,我的孩子同样瘦小得可怜。”
“这次生产,都是因为母体受损,被迫提前来到这个世上。”
“所以他们两个都明显地气血两亏,连哭声都微弱得像蚊子哼。”
“才刚出生,又都随着我一路长途跋涉,吃尽了苦头。”
“全靠我通过对一路同行的乳母进行严苛的饮食调养,将药性化在乳汁里,才慢慢地稳住了他们那脆弱的生机。”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还是慢慢地能看出他们个性上的差别。”
“有一个孩子,天生就显得更沉稳些。”
“他哪怕是饿了、冷了,也轻易不会大声啼哭,只会默默地睁着眼睛看着你。”
“而另外一个,则明显要更活跃些,手脚总是动个不停,稍不顺意便会哼唧。”
“其实我最终选的,是那个最能忍、最安静的孩子。”
“毕竟他要顶着崔府庶子的身份活下去。他身为庶子,难免要在各种社交场上遭受明枪暗箭的打压。”
“他还要学会在豪门世家中迎来送往,看人脸色,甚至要承受当家主母的冷眼。”
“更重要的是,他还需要守住一个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我回想起三郎君在南境时的那些运筹帷幄,回想起他在暗处的雷霆手段。
听起来,原来在那个时候,秋娘子对三郎君的期望,仅仅只是当好一个崔府的庶子。
她只希望他能平安地活下去,不惹人注目地活下去。
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为他设定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
那么后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改变的呢?是什么促使三郎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与天下棋局博弈的位置?
是因为了凡大师的那块黑牌子?
还是因为谢家?
秋娘子的声音依旧平缓。
“对于我阿姊是如何薨逝的那些惨烈细节,我从来没有详细和徐湘说过。”
“徐湘也从来不敢多问一句,她怕勾起我心中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对于我为何选那个安静的孩子作为她的庶子,她也从来不曾质疑。”
“她只是高高兴兴地接纳了那个孩子,将他视如己出。”
“在她的心目中,其实她一直以为,被我选为她儿子的那个,才最有可能是我阿姊生下的皇子。”
“因为她觉得,以我对阿姊的死忠,我绝无可能会让我阿姊的血脉去给人当下人。”
“她以为我是在用这种方式,给皇子一个相对体面且安全的身份。”
“可是,她错了。”
“如果我当时真的知道哪个是我阿姊的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去当什么世家庶子。”
“我绝不会让他去过那种虚伪狡诈、如履薄冰的生活。”
“哪怕是个下人,我都会让他活得更自在畅快。”
“可是我当时做出的决定,并非是因为我已经分辨出了他们二人是谁。仅仅是因为,其中一个更安静,更适合去忍受那种压抑的世家生活罢了。”
秋娘子依然没有看三郎君。
她的目光始终虚无地落在前方,仿佛那里有着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去。
我太了解那种所谓的“本能”了。
或许,她当时做的那个决定里,也是她的潜意识在无形之中替她做出了选择吧?
或者说,作为一个母亲,哪怕理智告诉她分不清,但她的直觉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哪个才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母亲与孩子之间的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真的能被两件一模一样的襁褓所切断吗?
更何况,孩子是一天一天在长大的。
眉眼会逐渐张开,骨相也会慢慢显露。
谁长得更像先皇,谁长得更像当今陛下,谁又更像先皇后。
这漫长的二十年里,难道真的就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么?
尤其是三郎君那日益显露出的杀伐果断,与雁回那截然不同的性格底色。
秋娘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她在用这种“不知道”来麻痹所有人,甚至麻痹她自己?
她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却只能咬死这个秘密,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来保护这两个孩子?
就如同三郎君从她的哭声里所判断出的那般,其实她自己早就知道真相?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陛下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