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沉觉得这事瞒不住傅辞渊。时苒那副样子，随时可能吐出来，藏也藏不了。
他挡开傅辞渊的手，直截了当说：“她怀孕了，送医院检查。”
傅辞渊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但莫沉捕捉到了——不是惊讶，不是关切。傅辞渊伸手去拉车门，想把时苒拽出来。
“打掉。”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莫沉愣了一下。打掉？这一个多月来傅辞渊的狠劲他看在眼里，每次过来都往死里折腾，嘴里说的话更是恶毒到极点。他以为傅辞渊恨不得时苒生不如死，怎么孩子还没落地就要打掉？
但傅辞渊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那只手已经抓住时苒的手臂，狠狠一拽。
时苒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副驾驶座被拖出来。她太虚弱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顺着那股力道摔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血瞬间涌出来。
莫沉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看见时苒倒在那里，后脑勺下一片暗红正在迅速扩大。她的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闭上了。
“操！”
莫沉一把推开傅辞渊，那力道大得他自己都意外。他蹲下去，手指探到时苒鼻子下面——还有呼吸，很浅，很弱。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下自己的t恤，撕成几块，按住她后脑的伤口。血很快浸透布料，温热的，黏稠的，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傅辞渊站在旁边，一时间居然没有动作。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平时摆弄时苒的时候根本不把她当人，拽来拽去是常事，没力气了晕了也得继续。但他不知道她已经枯瘦成这样，刚才那一拽，他根本没用力——至少没觉得自己用力，但时苒就是飞出去了。
莫沉没工夫管他在想什么。他把时苒平放到后座，自己的t恤已经变成一堆碎布，他光着上身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傅辞渊还站在那儿。
莫沉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傅辞渊读懂了——再上来拦，他会撞死他。
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去。
一路顺风。
医院是那种园区附近常见的私立诊所，收费高，不问来历，什么单子都敢接。莫沉把时苒抱进去的时候，护士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推进急救室。
出血过多，过于虚弱，需要输血。
护士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莫沉正光着上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的衣服刚才都撕了，现在身上就一条裤子，沾着干涸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是家属？”护士问。
莫沉想了想，点头。
“什么血型知道吗？”
不知道。他自己的血型也不知道——谁会没事查这个？他又不读书不上学不找工作，平时也不去医院。
护士皱了皱眉，说那就一起验吧，刚好抽血配型。
莫沉被抽了一管血做血检。他看着那管暗红色的液体从自己手臂流出来，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就是来查孩子是不是自己的，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但结果出来得很快。
配型成功，他可以给时苒输血。
护士拿着报告走过来，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在报告和莫沉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又看了看急救室里躺着的时苒。
“你们……”护士的声音有点迟疑，“她没怀孕吧？”
莫沉愣住了。
“什么？”
“怀孕之后夫妻不能互相输血。”护士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你们血型一样，配型没问题，但如果有血缘关系，输血会引起严重的并发症，死亡率很高。我们这边不能冒这个风险。”
莫沉张了张嘴。
他和这个女人哪里像夫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急救室里那张苍白的脸。时苒的五官和他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气质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从小在野地里长大，被遗弃，被嫌弃，被这个世界踩在脚底下碾过无数遍。她呢？她那种养尊处优的底子，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能是一样的？
不可能。
但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句：“血库有吗？我可以加钱。”
护士点头，说可以申请，但需要时间。
莫沉没再说什么。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急救室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护士进进出出，各种仪器滴滴作响，时苒躺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他说不清的、抓不住的、像是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不可能吧？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给我和她的孩子做亲子鉴定。”他说。
护士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问，只说了流程和费用。莫沉听完，选了加急，最快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多交钱就行。
回到走廊，他重新坐下。
等。
时间过得很慢。
他想着自己这二十多年。流浪，被欺负，学会看人脸色，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路摸爬滚打混到现在的位置。他恨过，恨那些把他生下来又扔掉的人，恨这个从来没有善待过他的世界。
但现在，有个念头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如果……
不可能。
他又看了看急救室里的时苒。她躺在那里，枯瘦，苍白，奄奄一息。但那张脸，那种养尊处优的气质，怎么可能是和他一个世界出来的人？
或许是常年的流浪让他变得疑神疑鬼了。或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脑子不清楚了。或许只是凑巧血型一样，而那个护士只是多问了一嘴。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那灯管有点老化，偶尔闪一下，滋滋作响。
几个小时后，结果会出来。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