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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 > 第176章 水患汹汹,暗潮叠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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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水患汹汹,暗潮叠涌

皇帝的强硬,如同在已然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平息事态,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爆裂与反噬。

留中不发的弹章,并未让朝堂上的非议消弭,反而因圣意的沉默而被赋予了更多猜测与解读的空间。要求停止“扰民”、彻查锦衣卫的呼声,在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从都察院、六科廊逐渐蔓延至部分侍郎、郎中乃至清流翰林之中。虽然杨士奇、杨荣等阁臣尚能勉强压住阵脚,未让事态彻底失控演变成对皇权的直接质疑,但暗流涌动之下,顾乘风与其麾下锦衣卫承受的压力,已然到了临界点。

而宫墙之外,由“广源号”全面停摆引发的动荡,正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和烈度,撕裂着京畿地区的平静。

“广源号”涉及产业太广,雇佣人数太多。其名下的织坊、染坊、陶瓷窑、榨油坊、酿造工场、车马行、码头货栈……林林总总,仅在顺天府及周边州县,直接倚仗其生活的工匠、伙计、力夫、账房、乃至依附其供应链的农户、小贩,就不下数万人之众。这些人骤然失业,虽然“广源号”按照某种“默契”,或者说是乐安方面暗中指令孙敬修执行的“断尾”计划中的一环,发放了为数不多、仅够数日嚼谷的“安置费”,但杯水车薪。

真正的问题在于心理落差与生存惯性的打破。

“广源号”的待遇,在同行中历来算得上优厚。工时相对固定,报酬按时发放,逢年过节有赏钱,工坊环境、安全保障也比许多私家小作坊强上不少。许多工匠是从学徒做起,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都生活在“广源号”的体系内,早已习惯了这种有组织、有保障的劳作模式。如今骤然被抛回社会,面对的是零散而不稳定的活计、更为苛刻的雇主、以及骤降的收入。让他们重新去耕种那早已荒疏的田亩,或是与那些从未离开过土地的农民竞争最低贱的短工,其内心的抗拒与失落,可想而知。

于是,酒肆的生意空前火爆。积蓄微薄又心气难平的失业者们,三五成群,借酒浇愁。劣质的烧刀子下肚,愁绪化作怨气,怨气点燃怒火。起初只是口角争执,很快便演变为斗殴滋事。东城织坊的失业机工与西城码头被解雇的力夫,因争夺酒肆里最后一张桌子而大打出手,波及半条街铺;南苑陶瓷窑散伙的匠人,酒后想起窑主克扣的最后那点工钱(实为“广源号”停业所致),纠结起来去砸了窑主的家,与赶来弹压的坊丁、衙役发生冲突,死伤数人……

骚乱如同瘟疫,在失业人群聚集的城郊、坊市间蔓延。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衙役捕快疲于奔命,东边按下葫芦西边起了瓢。更棘手的是,正如朱瞻基所预感的那样,许多底层吏员、衙役,甚至一些低品京官,平日里没少受“广源号”的好处——或是直接的银钱孝敬,或是通过其产业安排的亲属活计,或是享受着“广源号”带来的物美价廉的商品与便利。如今“广源号”遭难,这些人内心本就同情,执法时难免网开一面,或消极敷衍。即便上峰严令,真正执行起来也是阻力重重,甚至出现了衙役前脚抓人,后脚就有同僚或上司来说情放人的怪事。

整个顺天府乃至周边地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怨气与不安的漩涡。治安恶化,物价波动,人心惶惶。弹劾的奏疏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内容也从最初的指责锦衣卫“贪暴”,逐渐增加了“处置失当、激起民变”、“查案无度、殃及无辜”、“有伤皇上仁德”等更重的罪名。一些原本对“广源号”无感甚至反感其垄断的官员,也开始觉得如此搞法实在有失朝廷体统,动摇国本。

顾乘风坐在北镇抚司,感觉自己像坐在火山口上。外面是汹涌的民怨与朝议,里面是堆积如山却迷雾重重的“广源号”账册。他派出的精干力量,在试图追踪那些流向“书院”、“善堂”等模糊终端的资金时,屡屡受阻。要么线索中断于某个早已人去楼空的小铺面,要么指向某个身份清白、毫无破绽的“善人”,调查陷入泥潭。而“广源号”的核心人物,那个东家孙敬修,自从锦衣卫开始调查,便“忧惧成疾”,闭门谢客,所有问询一律由其子侄和账房先生出面应对,滴水不漏。

对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明明知道它藏在泥潭深处,却怎么也抓不住。而泥潭之上,已是浊浪滔天,快要将抓泥鳅的人也一并淹没了。

就在这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之际,老天爷,似乎也嫌这局面不够乱,狠狠地砸下了另一记重锤。

八月中,接连数日暴雨如注,永定河(浑河)上游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八月二十三日,于京南大兴县徐家口等处,不堪重负的河堤终于溃决。浑浊的河水如同脱缰野马,奔腾咆哮着冲入低洼地带,瞬间淹没了大兴、宛平大量农田村舍,并迅速威胁到京城南部。虽然京城城墙高厚,未受直接冲击,但城外已成汪洋,通往南方的官道断绝,漕运暂停,大量灾民涌向京城各门,哭嚎震天。

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乎在浑河决口的消息传入京城的同一时间,更为骇人的急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沿着黄河堤岸的驿道,一路烟尘滚滚地送入紫禁城:八月中,黄河流域普降暴雨,河水暴涨。八月二十五日,于河南开封府段,黄河大堤溃决!洪水一泻千里,开封所属祥符、中牟、阳武、通许、荥泽、尉氏、原武、陈留等八县,尽成泽国!房屋倒塌无数,田稼淹没殆尽,人畜溺毙难以计数,灾民如蚁,哀鸿遍野!

两处决口,一北一南,如同两记闷棍,狠狠砸在大明王朝本就因“广源号”事件而有些摇晃的中枢神经上。顺天、保定、真定、河间等二十九州县受浑河水患,开封八县遭黄泛之苦,受灾州县总计达三十七处!这已不是简单的民生疾苦,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重大自然灾害!

乾清宫东暖阁,药味混合着墨汁与焦急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朱瞻基强撑着病体,召集阁臣、户部、工部、兵部紧急议事。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咳嗽声不时打断议事进程,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混合着焦灼与狠厉的光芒。

“赈灾!立刻赈灾!”朱瞻基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着户部立即调拨京仓、通州仓存粮,就近运往顺天各受灾州县!工部即刻派员,征调民夫,抢修浑河溃堤!河南那边……令河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全力救灾,开放所有常平仓,就近购粮,务必稳住灾民,防止民变!漕运总督衙门,疏通水道,确保南方漕粮能尽快北运!”

一道道旨意如同疾风骤雨般发出。然而,具体执行起来,却处处掣肘。户部尚书郭资满头大汗地奏报,去岁北征、今年各项开支浩大,太仓存粮本就不丰,又因“广源号”事件导致部分商路不畅、物资调度迟缓,如今要同时应对南北两处大水灾,捉襟见肘。工部尚书吴中则苦着脸说,浑河堤防年久失修,工部存料不足,且如今京畿流民滋生(很大程度上拜“广源号”停工所赐),征调民夫修堤,恐生事端。兵部因尚书张本新丧,侍郎暂代,更是忙中添乱,调动卫所兵丁协助救灾、维持秩序的命令也下得磕磕绊绊。

更让朱瞻基心头滴血的是,就在这急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的时刻,朝堂之上,关于“广源号”的争论非但没有因天灾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尖锐、更诛心的方式重新爆发!

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勉为首的一批言官,联名上疏,其言辞之激烈,直指皇帝:“……近日天灾频仍,水患肆虐,南北罹难,此岂非上天示警乎?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然近因一商贾之事,兴大狱,纵缇骑,致万民失业,商路壅塞,怨声载道于市井。今者大水横流,饿殍将现于道路,此正陛下反躬自省、施仁布泽之时也!伏乞陛下,暂罢‘广源’之狱,召回锦衣卫,以苏民困,以顺天和。岂可因小隙而忘大体,执细故而忽苍生?若固执己见,恐天怒未已,民怨愈深,臣等实为社稷忧之!”

这道奏疏,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巧妙地将“广源号”调查引发的社会动荡,与突如其来的特大水灾联系在了一起,将其归咎于皇帝的“不仁”与“执拗”,从而引发了“天怒”。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皇帝你若再不停止调查,安抚人心,这水灾就是老天爷对你的惩罚,后续还会有更大的灾祸!

紧接着,又有几名科道官员上疏,或弹劾顾乘风“办案酷烈、激变良民”,或指责有司“赈灾不力、徒耗钱粮”,或将水灾归因于“朝廷失德、奸佞当道”,字里行间,虽未明言,但矛头隐隐都指向了皇帝近来“一意孤行”彻查“广源号”的决策。

“混账!放肆!”朱瞻基看完陈勉等人的奏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奏疏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们……他们这是把天灾,算在朕的头上!把朕比作那桀纣之君吗?!咳咳咳……”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王瑾慌忙上前,又是抚背又是递水。

杨士奇、杨荣等阁臣跪在下面,也是面色凝重。他们深知,这道奏疏及其引发的舆论,极其恶毒且危险。它将具体政务失误(调查方式引发的社会问题)与抽象的天人感应(水灾示警)强行捆绑,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使得皇帝的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若处理不当,不仅“广源号”一案难以为继,更会严重损害皇帝的政治威信和“仁德”形象,尤其是在这大灾之年,民心浮动之际。

“陛下,”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叩首道,“陈勉等人言辞虽激,然其言亦反映部分朝野舆情。如今南北水患汹汹,数十万灾民待哺,确需朝廷上下齐心,共渡难关。‘广源’一案,牵涉甚广,非旦夕可查清。臣斗胆,是否可令顾乘风暂缓侦缉,先将主要精力放于协助地方安抚流民、维护秩序?待灾情稍缓,再行彻查不迟。如此,既可堵悠悠之口,亦可显陛下仁民爱物之心。”

这是老成持重之谋,意在缓解当前最大的政治压力——天灾与“人祸”并发的舆论危机。

朱瞻基咳声渐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他何尝不知杨士奇所言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暂停调查,集中力量救灾,平息物议。可是……他不甘心!他分明已经触摸到了那张笼罩在“广源号”背后的巨大黑网的边缘,那股神秘势力的影子似乎就在眼前晃动。此时罢手,前功尽弃不说,更会打草惊蛇,让对方赢得喘息之机,将痕迹抹除得更干净!下一次,再想抓住他们的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反扑,这巧妙利用天灾施加的压力,不正说明对方急了,怕了吗?不正说明自己的调查,确确实实打在了他们的痛处!此时退缩,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但……那奏疏上“天怒未已,民怨愈深”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他是天子,可以不在乎几个言官的呱噪,但不能不在乎“天怒”与“民怨”。尤其是在这水患肆虐、社稷飘摇的关头……

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朱瞻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象征灾异的沉闷雷声。杨荣等人伏地不语,等待皇帝的决断。这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是坚持查明可能威胁江山社稷的隐患,哪怕背负一时骂名?还是暂避锋芒,先稳住眼前的局面,再图后计?

朱瞻基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急报和弹劾奏章,最终落在了一份被压在最下面的、顾乘风秘密送来的关于“广源号”资金异常流向的简短摘要上。那上面,“书院”、“善堂”等字眼,如同鬼火般跳跃。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与决绝。

“拟旨。”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北直隶、河南等处水灾,着户部侍郎王佐、工部侍郎李庸,分赴顺天、河南,总督赈灾事宜,便宜行事。各该地方有司,务须全力配合,安抚灾民,抢修堤防,敢有懈怠、贪墨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下一句:“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查案期间,未能体察民情,致生事端,着罚俸半年,仍领原职……继续详查‘广源号’一案。然需以安定地方为要,不得再激生民变。”

这道旨意,精妙而矛盾。它既回应了天灾,派出了钦差大臣赈灾,显示了朝廷的重视;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地“处罚”了顾乘风,算是给了舆论一个交代;但最关键的是,它没有叫停调查!“仍领原职,继续详查”这八个字,清晰地表明了皇帝的态度:查,还要查下去!只是手段要更隐蔽,不能再给人口实。

杨士奇等人心中暗叹,知道这已是皇帝在巨大压力下能做出的最大坚持。他们叩首领旨,匆匆退出,去安排赈灾事宜。

暖阁内,朱瞻基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南北水患,朝野攻讦,神秘势力的反扑,还有自己这具日渐油尽灯枯的身体……所有的压力,如同这漫天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广源号……‘书院’……‘善堂’……”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寒光闪烁,“不管你们是谁,藏得有多深,这次……朕绝不会放手!天灾人祸,一并来吧!看是你们先撑不住,还是朕……先倒下!”

……

而此刻,远在乐安的汉王府地宫,最新的情报也以最快速度呈送到了朱高煦面前。

“水患?”朱高煦看着密报,眉头微挑,“浑河、黄河同时决口?真是……天助我也,还是天要亡我?”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韦弘低声道:“王爷,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及。但此时爆发,确实极大牵扯了朝廷精力,也给了我们更多操作空间。顾乘风被掣肘,调查必然放缓。朝中物议沸腾,皇帝压力倍增。我们或可趁此机会……”

“趁机如何?”朱高煦打断他,目光锐利,“趁机让‘广源号’彻底死灰复燃?还是趁机加大搅动民怨的力度?”

韦弘语塞。

朱高煦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不,韦弘。天灾是变数,但非棋子。用之不当,反噬自身。皇帝虽然被迫让步,放缓了明面上的调查,但他心中的疑窦只会更深,执念只会更重。此时若我们再有异动,才是真正自寻死路。”

他看向地宫中那幅巨大的舆图,目光落在标着“开封”、“顺天”等受灾区域的地方,缓缓道:“告诉孙敬修,‘广源号’继续蛰伏,但可以……以匿名的方式,通过一些可靠的、与乐安绝无关联的渠道,向灾区捐赠一批粮食、药材。数量不必太多,但要快,要实实在在能到灾民手里。另外,‘求是书院’里那些学过医理、懂得防疫的人,可以‘自发’组织起来,以游方郎中或善堂义诊的名义,前往灾区协助。记住,一切都要‘自发’,与乐安、与‘广源号’绝无干系。”

韦弘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王爷这是要……收揽民心?同时,也将我们的人,更自然地撒出去?”

“民心?”朱高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太远。眼下,是转移视线,是积攒‘善缘’,也是……在皇帝的伤口上,再轻轻洒一把看似疗伤、实则可能让他更痒的盐。他会看到,在朝廷赈灾力不从心、官吏扯皮推诿的时候,有一些‘民间义士’在行动。他会怎么想?他会更加怀疑,这股隐藏在民间的、有组织、有能力的‘势力’,究竟是谁?与‘广源号’又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灾是祸,也是局。看看这滔天洪水,最终会淹没了谁,又会将谁,推到意想不到的位置吧。”

地宫之外,暴雨初歇,但阴云未散。南北水患的噩耗与朝堂上的激烈攻讦,如同两股巨大的浊流,交汇碰撞,将大明宣德六年的夏天,推向了一个更加混沌而危险的深渊。而在这深渊之中,那双属于乐安的眼睛,依旧在冷静地观察着,算计着,等待着。真正的暗潮,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