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陆恒就命人将西湖边的一处别院收拾出来。
那院子不大,三进,但收拾得精致。
院子里有假山池塘,种着几株桂花树,后门出去就是西湖,站在二楼能看见整个湖面。
原是张清辞置办下来预备给长辈住的,如今派上了用场。
“派人去请娘娘。”陆恒对沈白道,“就说别院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搬过去。”
沈白应了,转身出去。
张清辞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听见陆恒吩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看得陆恒心里发虚。
他走过去,讪讪道:“娘娘喜欢清净,又对西湖情有独钟,不愿住官衙安排的地方,咱们作为杭州的主人家,总得好好安置才是。”
张清辞点点头,放下茶盏,看着他。
“侯爷在外的事,妾身不管。”
陆恒一愣,知道张清辞话中之意,只能听着她往下说。
张清辞继续道:“但在这府里,规矩不能乱。”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和,但陆恒听得出来,这话分量不轻。
陆恒忙点头道:“自然,自然,都由你说了算。”
张清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侯爷明白就好。”
说完,张清辞转身走了,留下陆恒站在廊下。
陆恒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却不知,这后院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宁贵妃当天下午就搬进了西湖别院。
陆恒亲自送过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叮嘱下人好生伺候,这才离开。
临走时,贵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侯爷慢走,往后常来坐坐。”
陆恒点头,上了轿。
他不知道,他刚走,贵妃就派人去了陆府。
派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叫墨环的宫女。
“明日去告诉侯爷,本宫请他过来叙旧,就说本宫刚回来,想听听杭州这些年的变化。”
墨环应了,转身出去。
第二天下午,墨环果然来了陆府。
她先见了陆恒,把话带到。
陆恒听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娘娘,我晚些时候过去。”
墨环退下,刚走到二门,就被夏蝉拦住了。
夏蝉手执长剑,一双眼睛却利得很。
她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墨环。
“姐姐留步!夫人听说姐姐来了,想请姐姐过去喝杯茶。”
墨环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跟着夏蝉往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张清辞的正房。
张清辞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
见墨环进来,她放下账册,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墨环姑娘来了,坐。”
墨环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下。
张清辞让夏蝉上了茶,笑道:“姑娘是娘娘身边的人,往后常来常往,咱们多亲近。娘娘在别院住得可还习惯?”
墨环压下心头不安,低头道:“回夫人,娘娘住得习惯。那院子清静,风景也好,娘娘很喜欢。”
张清辞点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姑娘只管开口。杭州虽比不得京城,但吃穿用度,总还能凑合。”
墨环应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清辞又问了问别院的情况,问了问贵妃的饮食起居,絮絮叨叨的,像寻常拉家常。
墨环一一答了,心里却有些摸不准这位夫人的用意。
聊了小半个时辰,张清辞才放她走。
临走时,夏蝉送她出去,一路说说笑笑,亲热得很。
墨环回到别院,把见张清辞的事禀报了贵妃。
贵妃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是给本宫递话呢。”
墨环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贵妃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派人跟着你,是想告诉本宫,这杭州城,是她的地盘。她想见谁就见谁,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本宫身边的人,她都能招呼过去喝茶,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墨环闻言,呆愣住了。
贵妃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这女人,比本宫想的还有意思。”
当天傍晚,陆恒去了别院。
他刚进院子,就看见贵妃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笑。
“来了?”
陆恒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燃着香,淡淡的,很好闻。
贵妃让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茶,这才开口。
“你家那位夫人,今日把我的人请去喝茶了。”
陆恒一听,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道:“娘娘别见怪,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贵妃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本宫不见怪,本宫只是好奇,你这后院,到底谁说了算?”
陆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斟酌道:“大事我说了算,小事她说了算。”
贵妃笑了:“那本宫算大事还是小事?”
陆恒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贵妃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换了话题。
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聊杭州的变化,聊西湖的风景,聊那些年贵妃在杭州的旧事。
天色暗下来时,陆恒起身告辞。
贵妃送到门口,忽然握住陆恒的手。
“明日再来。”
陆恒点头,上了轿。
接下来几日,贵妃几乎天天派人来请陆恒。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上午。
陆恒推不掉,只能去。
每次去,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天。
张清辞面上不说什么,但每次陆恒出门,她都会派夏蝉跟着。
夏蝉也不进院子,就坐在别院门口的马车上等着。
一等就是半天,风雨无阻。
贵妃心里不悦,但也不好发作。
人家是正妻,派人跟着自己的男人,天经地义。
她一个外来的人,能说什么?
只能忍。
可忍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下午,陆恒又被请来。
两人在屋里说话,贵妃忽然嗔怒道:“你那正妻,好大的架子。”
陆恒苦笑:“娘娘息怒!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过,面冷心热。”
贵妃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面冷心热?本宫看她是面冷心也冷,天天派人跟着,当本宫是贼吗?”
陆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讪讪然坐着。
贵妃见他不说话,更来气了。
“你是不是怕她?”
“我堂堂临安镇抚使,受爵靖安侯,怎么会怕她!”
陆恒赶紧摇头:“我可不是怕,是敬!她跟着我从微时到现在,吃了不少苦,替我守着这个家,我敬她是应该的。”
贵妃直勾勾盯着陆恒,娇声问道:“那你对本宫呢?”
陆恒轻声道:“娘娘对臣的恩情,臣也记着。”
贵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
“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恒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贵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
墨环悄悄进来,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
贵妃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这女人,厉害。”她轻轻说,“比本宫想的还厉害,那持剑的丫鬟看着也不简单。”
“不错,那名叫夏蝉的姑娘,照奴婢看来,武艺应在奴婢之上!”墨环想起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夏蝉如同一柄利剑一般。
宁贵妃转过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起,“不过,本宫也不是吃素的。”
当夜,陆府,张清辞的正房里。
夏蝉正在禀报今日的情况。
张清辞听完,点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夏蝉退下。
张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着这些天的事。
贵妃每日召见,陆恒每日过去。
两人在屋里一待就是半天,做什么?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陆恒啊陆恒,你让妾身怎么办?”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恒回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脸上浮起笑容。
门推开,陆恒进来,见她还没睡,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歇着?”
张清辞走过去,帮他解下外袍,轻声道:“等你。”
陆恒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张清辞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不辛苦。只要你心里有这个家,妾身什么都不怕。”
陆恒把她搂紧,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这一对夫妻身上。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平静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