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见此情景,并没有继续穷追猛打、羞辱这名,已经认识到现实残酷的年轻军官。
他缓缓地将那种冰冷而沉重的目光,在周围其他那些原本也面露不甘,或同样心思浮动的军官脸上,一一扫视了一圈。
然后,用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却也更加绝望的声音,对所有人说道:
“你们也一样。”
“有谁,像查理刚才说的那样,不愿束手就擒的。现在,就都带上武器,到甲板上去!”
“去战斗!或者,去尝试操作那些可能还没完全损坏的防空武器!”
“只要——”
贝蒂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仿佛在强调那个绝对不可能的条件,
“只要你们当中,有任何人,能够用任何方式,击落那些该死的战机——”
“哪怕,仅仅只是击落一架!”
“那么,我,大卫·贝蒂,以皇家海军中将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却又被更深的无奈所掩盖,
“我愿意,陪着你们所有人,战斗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与‘厌战’号共存亡!”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贝蒂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深处嘶吼出来的!
那声音沙哑、破裂,充满了不甘、愤怒、屈辱。
以及一种身为统帅却无能为力,不得不逼迫部下认清残酷现实的极致憋屈!
这声怒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舰桥内压抑的沉默。
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所有还残存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
它让所有人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已经形成的绝境面前。
任何基于荣誉感的“不甘”和口头上的“不屈”,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难道贝蒂不想继续战斗吗?
难道身为英帝国皇家海军中将、舰队司令的他,就心甘情愿、毫无挣扎地准备束手就擒吗?
不!
内心深处,最不想接受这个结局,最感到屈辱与不甘的人,恰恰就是他这位身负重任的舰队司令!
军人的荣誉感、帝国的骄傲、个人的尊严,无一不在灼烧着他的灵魂,呐喊着绝不妥协。
可他不能!
他必须用残存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强行压制住胸膛里那团想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怒火。
因为现实,是如此的绝望而清晰。
因为那些正在头顶肆意盘旋、来去如风,看似无法被有效命中,更无法被击落,并且一击便能将一艘千吨级舰船送入海底的国防军先进战机。
他们这支后勤舰队,根本、也完全无力反抗!
任何实质性的、有组织的反抗举动,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开火。
在对方绝对的空中优势和精准打击能力面前,都无异于主动招致彻底的毁灭!
反抗的结局,不是悲壮的牺牲,而是单方面高效的屠杀!
他,大卫·贝蒂中将,作为这支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必须为后勤舰队上上下下一万多名官兵的生命负责!
这沉重的责任,远重于他个人的荣辱。
最少,他也必须为“厌战”号这艘旗舰上,上千名海军官兵的生命负责!
他不能仅仅为了宣泄自己胸中的“一时血勇”,为了维护一个在绝对力量面前早已脆弱不堪的“面子”。
就轻率地下达,注定无效且会招致对方无情报复的命令。
从而给整艘战舰,乃至整个后勤舰队的官兵们,带来灭顶之灾!
那不是一个合格统帅应有的抉择,而是莽夫和罪人的行径。
……
而且,
贝蒂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与无力感强行压下。
他用一种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声音,向周围那些仍沉浸在不愿相信现实的军官们,补充了一个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逻辑拷问:
“你们知道,国防军的战斗机群,此时此刻,能够出现在这里,对我们这支处于后方的后勤舰队,发动如此规模的空袭……
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惊疑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这意味着,国防军在正面面对我们那支拥有六十六艘战舰的主力舰队时。
其空中力量不仅游刃有余,而且,仍有余力!
对方能够分派出如此规模的战机群,来对我们这支后勤舰队执行彻底的覆灭,或逼降任务!”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亦或者……”
贝蒂的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相信,却又最符合逻辑的最可怕的猜测:
“恐怕……我们的主力舰队……已经在他们之前发动的攻击中……全军覆没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司令!”
“主力舰队那么强大!九艘主力舰!几十艘护航舰!防空火力武装到了牙齿!怎么可能……”
贝蒂这最后的话语,如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舰桥内那些尚存一丝幻想的军官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许多军官心态彻底崩溃,他们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纷纷失态地用尽力气大声置疑、反驳,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调。
他们列举着主力舰队的强大,重复着那些纸面上的数据。
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态度足够坚决,就能有力地将这个可怕的推测反驳回去,就能改变那可能已经发生的残酷现实一般。
这是绝望中的本能否认,是对无法承受之重的最后逃避。
然而,贝蒂却没有心情,也没有必要去与这些陷入情绪化否认的部下们,进行无谓的辩驳。
现实不会因为他们的高声否认,而有丝毫改变。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转过身去,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外的天空,继续抬眼看着那些如同银色死神般,迅捷如风、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国防军战斗机。
它们从容地盘旋,偶尔做出威慑性的俯冲姿态,仿佛在嘲弄着下方这群被困的钢铁巨兽。
随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嘈杂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般的清晰,在舰桥内漂荡开来:
“主力舰队……是很强大。它的防空火力,也确实达到了我们现有技术所能武装到的理论上极限……”
他的目光追随着一架高速掠过的战机,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认命的清醒:
“可这些,面对天上那些……国防军的战斗机群……有用吗?”
这话,如同冰水浇下,将所有的质疑、激动和最后的幻想,都瞬间熄灭了下去。
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所有人,也抛给了自己。
答案,其实早已显而易见!
就写在头顶这片被敌人绝对掌控的天空中,写在那三艘瞬间沉没的舰船残骸上,写在己方彻底哑火的防空炮位上,也写在他们此刻任人宰割的绝望处境里。
不能说,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或许,主力舰队凭借其更密集的火力和更完备的体系。
确实有可能在激烈的交战中,幸运地击落数架,甚至十几架国防军的战斗机。
毕竟,日本人的例子提供了一种微弱的可能性。
但,那又与大局何益?
恐怕,即使真的击落了一些,对于扭转整个战局,也无甚影响!
贝蒂抬起头,目光扫过天空中那些似乎无穷无尽的银色身影,给出了最终的、令人绝望的结论:
“看看我们头顶上这些战斗机的数量吧……
再想想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对主力舰队发动过的攻击……”
“国防军,有足够多的这种先进的战斗机……
多到足以给我们整支协约国混编舰队,带来彻底的的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