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领听到鲁登道夫点名布鲁西洛夫时,先是微微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等瞥见布鲁西洛夫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面孔,他们心里便亮堂了。
这位德国副总司令不是在随口举例,而是在揭沙俄的伤疤。
那三支被国防军扶植起来的部队,名义上叫沙俄义军。
可在座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那不过是块遮羞布,撕开来就是三支地地道道的伪军。
可偏偏就是这三支伪军,打出来的仗却让沙俄正规军脸上挂不住。
他们构筑的阵地标准,枪法精准,战术配合比沙皇的禁卫军还老练。
一支伪军能打出正规军的架势,已够稀奇的了。
更稀奇的是,他们打起仗来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倒像是身后真有什么值得拼死守护的东西。
其实远不止这三支。
国防军在远东扶植的朝鲜伪军、日本伪军,操练出来的模样如出一辙。
一样的军容,一样的战法,一样的悍不畏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防军根本没把这些部队当伪军使,而是直接套了正规军的模子来浇铸。
从队列训练到战术操演,从后勤补给到战场指挥,每一根骨头都是国防军的,只是外面披了层当地人的皮!
这种手笔,这种投入,哪里像是在养几条看门狗,分明是在铸几把锋利的刀。
可真正让在座将领们心底发寒的,还不是这些伪军的战斗力,而是他们的忠诚。
那些被国防军扶植起来的部队,竟然在替国防军效死力!
伪军替主子卖命不稀奇,稀奇的是卖的是“死命”!
那种明知道冲上去会死、,还照样往前冲的劲头。
那种被打散了建制,还能自发集结反击的韧性。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群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该有的样子。
这道理说不通。
国防军能给他们的,无非是些空头支票。
什么战后自治,什么民族自决,画在纸上的大饼罢了。
这种东西也能让人把命豁出去?
可话又说回来,在座的将领们心里未必没有另一个答案。
大英帝国治下的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哪个不是自治领?
那些自治领的军队在一线拼杀时,可曾有人问过“你们为什么替英国人卖命”?
自治两个字,放在纸上是虚的,可放在人心里,它就是实的!
那些人打的不只是仗,打的是自己当家作主的指望。
国防军画给那些伪军的饼,和伦敦画给自治领的饼,形状虽然不同,馅料却是一样的。
想到这一层的,远不止布鲁西洛夫等沙俄将领们。
在场所有的欧洲将领们都想到了,然后,他们的脸也全都绿了。
会议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那些刚刚还在为布鲁西洛夫的窘态暗自好笑的面孔,此刻一个比一个僵硬。
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葡萄牙人——
不管自家在非洲东海岸有没有殖民地,不管那几块殖民地在战略版图上排第几号。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嗅到了同一股气味:
危险!
要是让国防军也在非洲,扶植几支那样的伪军出来。
别说他们那些用来控制殖民地的二三流殖民军队,所拥有的战斗力不能消灭这些伪军。
就是让他们本土那些精锐部队出动,恐怕都需要付出大代价才能将之打败。
是的,只是打败!
想要击溃乃至彻底消灭,将会变得很艰难!
……
这不是危言耸听!
在座的将领们大半辈子都在跟殖民地打交道,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欧洲列强在非洲的统治,表面上靠的是枪炮和行政机构,骨子里靠的其实是非洲人自己的四分五裂。
一个部落酋长和另一个部落酋长的世仇,比任何条约都好使。
一个族群对另一个族群的戒备,比任何驻军都管用。
殖民者要做的,不过是在这些裂缝中间放一张桌子、插一面旗,然后告诉两边:
听我的,我给你们做主。
可国防军那套玩法不一样。
他们不插旗,他们架桥!
把那些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部落拉到一起,给它们一个共同的名字,一个共同的敌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盼头。
那些沙俄伪军为什么拼命?
因为国防军告诉他们,打完这一仗,你们就是自己国家的主人了。
那些朝鲜伪军为什么死战不退?
因为国防军告诉他们,这条命不是替外国人送的,是替自己挣的。
这套话术,放在非洲的殖民地上,会是什么效果?
众将领们不敢往下想,又不得不想。
想想殖民地上那些层出不穷的叛军吧!
他们缺枪少弹,有些甚至只有刀箭等冷兵器,众殖民列强都无法彻底扑灭。
何况是被国防军扶植起来的,拥有精良武器装备的伪军!
英国人在索马里兰被那个“疯狂毛拉”折腾了十六年,至今还缩在沿海两个港口里喘气。
意大利人在利比亚被塞努西教团打得头破血流,连的黎波里城外都站不稳。
德国人在东非被马及马及起义烧掉了整个南部,到现在那些村子还没缓过来。
这些对手拿的是什么?
是前膛枪,是长矛,是弓箭!
要是给他们配上国防军的步枪、火炮、装甲车,再派几个教官教他们怎么打运动战、游击战、伏击战——
那画面太美,没人敢睁眼看。
“绝对不能让国防军在非洲东海岸站稳脚跟!那样的后果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名与会的葡萄牙将领用略带尖锐的声音说道。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又猛地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嗡嗡地响。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动,西装袖口跟着抖。
就连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红茶,都在杯碟里晃出细密的涟漪。
显然,这名葡萄牙将领在害怕什么。
众人稍微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原因。
在几个拥有非洲东海岸殖民地的国家中,就数葡萄牙最为弱小。
这话放在五十年前是没人信的。
那时候葡萄牙人从莫桑比克到安哥拉,从果阿到澳门,满世界插旗子,谁不说一声“这个欧洲的小个子倒是有一副大身板”。
可五十年过去,英国人修了铁路,法国人挖了运河,德国人建了港口,葡萄牙人呢?
他们还在用上个世纪的殖民方式,管上个世纪的殖民地。
里斯本的政客换了一茬又一茬,莫桑比克的行政体系还是那套老掉牙的东西,总督换人不换汤,驻军减员不增编。
尽管葡属莫桑比克殖民地,在葡萄牙长久的殖民统治下,境内已经基本没有什么叛军势力了。
这话得两说。
不是因为葡萄牙人把莫桑比克治理得多好,而是因为莫桑比克人已经被压制得太久,久到忘了怎么抬头。
那些部落酋长按时交税,那些商路按时通行,那些港口按时装卸货物。
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口盖了盖子的高压锅,安静得让人放心。
可如果这时候国防军进来横插一手的话,情况将急转直下!
相比被葡萄牙殖民,拥有自己的自治权实在是太诱人了!
只要国防军暗中勾连并许下承诺,原本葡属莫桑比克殖民地的那些“顺民”,恐怕立即会变成暴民,变成叛军势力!
到那时候,葡萄牙拿什么去镇压?
靠那几千个在热带病和思乡病里,泡软了的殖民军士兵?
靠那几条停泊在里斯本港里,锈迹斑斑的老旧炮舰?
还是靠那本翻得稀烂的殖民手册里,写的“以夷制夷”的老方子?
所以,葡萄牙将领才会这么焦急,甚至是恐惧。
他的恐惧不是替自己,是替那个已经羸弱到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国家。
葡属莫桑比克殖民地脱离葡萄牙掌控,不是可能,是必然!
只要国防军把手伸过来,那口盖了太久的高压锅就会炸!
而炸掉的,不只是一块殖民地,是葡萄牙作为一个殖民帝国的最后一根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