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拍打在阳翟城那早已斑驳不堪的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即将陷落的孤城奏响最后的悲歌。
城墙之上，曹仁身披那件曾经象征无上荣耀、如今却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征南将军铠，扶着冰冷的墙垛遥望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那是匈奴人的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草原上最繁茂的毒蘑菇，从地平线的一端一直蔓延到另一端，看不到尽头。
二十万铁骑。
这个数字像一座沉重得无法呼吸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曾是曹氏宗族之中最勇猛也最擅守的将领，曾为他大哥曹操镇守过无数座坚城，抵挡过无数次猛烈的攻击。
可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如此绝望。
他带来的五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不到八千残兵。
城内的粮草早在三日之前便已断绝。
士兵们现在只能靠着啃食铠甲上的皮革和煮烂的马骨来勉强维持生命。
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与悍勇，只剩下一种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变得麻木的死寂。
“将军……”
一名同样面黄肌瘦的亲卫端着一碗散发着恶臭、黑乎乎的汤水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地劝道：“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喝点吧……这是用最后半张马皮熬的汤……”
曹仁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
他吃不下。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城外那如同炼狱般的一幕：那些被匈奴人从周围村庄里抓来的数万名手无寸铁的汉家百姓。
那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妇孺，那些步履蹒跚、眼神空洞的老者。
他们被匈奴人用冰冷的马鞭驱赶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走在攻城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向着城墙之上伸出那早已被冻得青紫、干枯的手。
“将军！救救我们！我们是汉人啊！”
“开门！让我们进去吧！求求你们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被他们吃掉……”
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城墙之上每一个曹军士兵的心里。
他们的手在颤抖。
他们手中的弓箭早已上弦，但那箭尖却怎么也无法对准下方那些与他们说着同样语言、流着同样血液的同胞。
“哈哈哈！汉人的将军！你射啊！”
匈奴的左贤王，那个身材魁梧得如同黑熊、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在阵前放声狂笑。
他指着那些被当做人肉盾牌的汉人百姓，用生硬的汉话对着城墙之上的曹仁极尽嘲讽地挑衅道：
“你不是号称‘大汉名将’吗？你不是最爱护你的子民吗？来啊！射死他们！射死你的这些同胞！你若是不敢，”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魔鬼般的笑容，“那本王就当着你的面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活活煮了当做我麾下勇士的军粮！”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
几名膀大腰圆的匈奴士兵立刻从人群之中拖出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的汉人少女。
他们当着数万人的面粗暴地撕碎了她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了她那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变得瘦弱不堪的青涩身体。
然后他们将她像扔一只小鸡一样扔进了阵前那口早已架好、冒着滚滚热气的巨大铁锅之中！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那铁锅之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城墙之上每一个曹军士兵的心上！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城墙之上无数的曹军士兵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想冲下去跟那群畜生拼了！但他们不能。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打开城门，那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将军……”那名端着马皮汤的亲卫看着曹仁那因为极度愤怒和悲怆而剧烈颤抖的背影，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曹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两行血泪从他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坚毅的虎目之中缓缓流淌了下来。
悔恨！
无尽的悔恨像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了！
他想起了数月之前在许都，那个白马银枪的年轻人对他说过的话：
“曹将军，胡人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中原内乱，边防空虚，此乃千古未有之危局。若不早做防范，他日必有滔天大祸！”
可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当时只当那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的危言耸听。他当时只想着如何将那个可能会威胁到他曹氏霸业的年轻人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若是当初听了赵云的劝告，他若是当初能放下那所谓的“枭雄”猜忌与算计与他联手共抗外敌，何至于此！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进退维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赵云……赵子龙……”
曹仁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他曾经无比忌惮也无比痛恨的名字。但此刻他的心中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悔恨。
“我……错了……我曹子廉是真的错了……”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状若疯魔。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了他数十年的佩剑。
他知道阳翟城守不住了，他也知道他和麾下的这八千残兵今日必死无疑。
但他绝不会向那群畜生投降！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扞卫他作为一名汉家将军最后的尊严！
他将那冰冷的剑锋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准备用力挥下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忽然从遥远的地平线上传了过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朝着这片死亡之地飞速逼近！
整个大地，都随着那马蹄声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