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的身影融在天牢昏暗的烛火背后,像一道怎么也挥不去的鬼影。
他看着面前那个曾经名满天下、如今却蓬头垢面的大儒,将赵云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一字不差地扔在了枯草堆上。
“我家主公说,他只信死人。”
孔融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虚空,愣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牢里的腐臭味和霉味交织在一起,但他似乎闻不到了。
那张因为连日拷打和绝望而变得灰败的脸上,原本死气沉沉的肌肉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笑了。
那笑声干涩刺耳,却透着一股子彻底解脱后的疯狂。
他听懂了。
赵云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的“名”。
活着的孔融,是曹操案板上的肉,是汉室的累赘,是随时可能变节的软骨头。
只有“死”了,只有把这身皮囊连同那个“孔北海”的名号一起扔进坟墓里,他才能变成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想要取信于人,想要在那位赵将军的棋盘上占一个位置,就得先把自己这条命,彻底交出去。
“回去告诉赵将军。”
孔融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犹豫。
“老夫,懂了。”
三日之后。
一则足以让整个许都官场地震的消息,顺着天牢那厚重的石墙缝隙,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太中大夫孔融、西凉太守马腾,连同那几十个被关押的保皇派硬骨头,在狱中集体自尽。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没人知道他们哪来的毒药或者利器。
他们就那么死得干干净净,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给这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衣带诏”闹剧,画上了一个血腥淋漓的句号。
整个许都城的士林,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暗地里却首鼠两端的名士们,此刻一个个缩在府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怕了。
怕曹操借着这股子血腥气,把屠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
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丞相府那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曹操只是随手把那份报丧的折子扔进了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
“葬了吧。”
没有追究,没有株连,甚至连那个“谋逆”的罪名都懒得再提。
在这个奸雄眼里,死人是没有价值的,哪怕是孔融这样的名士,死了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了这些尸体,投向了北方那片辽阔的草原。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几只不识时务的蚂蚁,自己把自己踩死了而已。
……
而在千里之外的襄阳。
汉神帅府的书房里,茶香四溢。
赵云手里捏着那份从许都送回来的密报,看着上面关于孔融等人“死状凄惨”的描述,脸上的表情很淡。
“主公,这孔融老儿,对自己下手倒是真狠。”
周仓把脑袋凑过来,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忍不住咂舌。
“说死就死,这投名状交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元福,你错了。”
赵云随手将密报递给身侧正在煮茶的徐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不叫狠,这叫聪明。”
“他很清楚,只有死一次,曹操才会彻底忘了他。”
“也只有死一次,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那些遍布中原的士族关系网,才能真正从明处转到暗处,变成我们手里的一张底牌。”
赵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许都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孔文举。”
“有的,只是一群为了活命、为了复仇,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我们的幽灵。”
徐庶接过密报,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最后停留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主公这一手,确实高明。”
“如今曹操主力北伐,后方空虚,这些‘死人’就是埋在他心脏旁边的一根刺。”
“只要时机一到,这根刺就能要了他的命。”
“军师说得对。”
赵云转过身,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
“不过,光有刺还不够。”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既然我们的新盟友这么有诚意,我们也该回一份礼。”
“回礼?”
屋内的几人都愣住了。
“传令。”
赵云没有解释,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让王平去许都候着。”
“告诉他,朕,要微服私访。”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许都城外,秋风萧瑟。
一支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商队,混在进城的人流中,慢悠悠地晃到了城门口。
拉车的马匹有些瘦弱,车上的货物也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怎么看都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本买卖。
但若是有人敢盯着那几个赶车的伙计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不对劲。
这些人的虎口全是老茧,太阳穴高高隆起,哪怕是低着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气,也根本藏不住。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脸汉子,正是乔装打扮后的王平。
而在队伍中间,那辆略显破旧的马车里,坐着两个足以让天下震动的人物。
大汉天子刘协,和汉神将军赵云。
“赵……赵爱卿。”
刘协的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座巍峨的许都城墙,声音都在打颤。
“我们……真的要进去?”
这里是他的噩梦,是他当了十几年傀儡的牢笼。
如今回来,哪怕身边坐着赵云,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依旧像毒蛇一样缠着他。
“陛下怕了?”
赵云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色轻松得像是在郊游。
“朕……朕不怕!”
刘协咬着牙,强撑着挺直了腰杆,可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陛下放心。”
赵云看着这个强作镇定的少年天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有臣在,别说是这许都城,就是阎王殿,臣也能保您来去自如。”
说完,他对着车窗外轻轻叩了两下。
王平心领神会。
他走到城门口,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曹军守卫,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
铁牌之上,一个苍劲有力的“曹”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是当初曹操为了拉拢赵云,特意送去的丞相府特赦令。
守门的校尉看到那块牌子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没敢多问一句,直接挥手,让开了道路。
巨大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
赵云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用着曹操给的特权,走进了曹操的老巢。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他们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任何热闹的街市,而是径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最后,停在了一座被贴满了封条的府邸门前。
那是孔融的家。
昔日门庭若市的大儒府邸,如今门前落叶堆积,一片萧索。
赵云掀开车帘,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人。”
他轻声吩咐。
“把我们给曹丞相准备的‘贺礼’,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