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侯府。
大殿内的空气像是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主位,那里坐着江东的主宰,孙权。
他手中的那卷竹简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竹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为齑粉。
那是来自益州的密信,也是诸葛亮送来的一份“厚礼”。
割让荆南四郡?
简直是把江东当成了要饭的叫花子!
孙权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狠狠地将那卷竹简掼在案几之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两旁侍立的文武官员心头狂跳。
“好一个诸葛孔明!好一副如意算盘!”
孙权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要把人嚼碎的恨意。
“拿四座早就被赵云那个煞星渗透成筛子的空城,来换我江东十万儿郎去给他当挡箭牌?他真当我孙仲谋是那三岁小儿,给颗糖就能哄着去送死吗!”
大殿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张昭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长出了一朵花。
其他的江东文臣武将也都成了哑巴,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毕竟诸葛亮这招“祸水东引”玩得太明显,明显到连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个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道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这人一身素袍,两鬓斑白,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凄苦,正是刚从益州赶回来的“使者”,刘备。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奈。
“吴侯,您误会孔明了,也误会备了。”
刘备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恻隐。
“孔明此举,非是算计,实乃断臂求生啊!”
孙权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但眼中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些。
刘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哽咽。
“想我那义弟翼德,惨死沙场;想我那大哥……一生奔波,只为匡扶汉室,最后却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说到动情处,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如今赵贼势大,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软禁天子,视皇权如无物,更是在各地推行那等大逆不道的‘新政’,这是要掘了我们所有人的根基啊!”
刘备猛地抬起手,指着北方的天空,声音凄厉。
“吴侯,您以为我不想要那荆州吗?可如今益州疲敝,备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若我等再不联手,等到赵云腾出手来,这天下虽大,可还有你我容身之地?”
“这江东六郡八十一州,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改姓了赵吗!”
这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原本还在心里盘算利弊的江东群臣,此刻也不禁动容。
孙权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刘备话里的意思。
不管诸葛亮是不是在利用他,有一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赵云,就是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把剑不除,大家都得死。
孙权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依皇叔之见,这局棋,该怎么下?”
刘备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原本悲戚的神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吃下去!”
这三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既然孔明把这四郡送来了,我们就大大方方地吃下去!”
刘备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荆州的位置上重重一划。
“我们以‘清君侧,诛国贼’的大义名分,昭告天下!益州出兵,直取南郡,牵制赵云主力;吴侯则率江东水师,顺江而下,直扑江夏!”
“两路大军,如两把尖刀,直插赵云腹心!”
“届时,他首尾难顾,哪怕有三头六臂,也必败无疑!这荆州,就是我们两家平分天下的基石!”
这番话,就像是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孙权心底那名为“野心”的干柴。
若是真能拿下荆州,据长江之险,那霸业可期!
哪怕这肉里藏着毒,为了那诱人的香味,也值得赌上一把!
“好!”
孙权豁然起身,碧色的眸子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就依皇叔之言!这裹着砒霜的蜜糖,孤,吞了!”
……
千里之外,襄阳。
汉神帅府的书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赵云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正提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落下都力透纸背,仿佛他写的不是字,而是这天下的格局。
徐庶站在一旁,看着纸上那触目惊心的内容,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是一份诏书。
一份由赵云亲笔书写的“罪己诏”。
“主公,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徐庶的声音都变了调,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
“您这是在自废武功!这诏书一旦发出去,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好局面,瞬间就会崩塌!将荆、交、益三州之地归还朝廷?解散汉神骑?还要归隐山林?”
“这哪里是退隐,这分明是把自己往断头台上送啊!”
赵云写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端详了一番,然后轻轻搁下毛笔。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神色平淡得就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元直,你乱了。”
“主公!这都什么时候了,属下能不乱吗?!”
徐庶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把那张宣纸抢过来撕个粉碎。
“您这是要把咱们的命根子,拱手送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啊!”
“命根子?”
赵云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走到窗边。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元直,你觉得我现在手里拿的,是权柄,还是催命符?”
徐庶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赵云转过身,背靠着窗棂,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面容映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现在的我,太强了,强到让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曹操怕我,孙权恨我,刘备更是做梦都想扒了我的皮。”
“他们虽然各怀鬼胎,但在‘杀赵云’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只要我还死死攥着这三州之地,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联合起来咬我。”
赵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冷漠。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这块地盘,那我就给他们。”
“这就好比一群饿极了的野狗,原本正盯着一头狮子。这时候,狮子突然扔出了一块肥肉。”
赵云抬起手,做了一个抛掷的动作。
“你说,那些野狗是会继续攻击狮子,还是会为了抢那块肉,互相撕咬,咬得鲜血淋漓?”
徐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赵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追随已久的主公。
这哪里是退让?
这分明是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下的一盘绝杀大棋!
“这就是……釜底抽薪?”
徐庶喃喃自语,心中的惊骇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不,这叫‘养蛊’。”
赵云走到徐庶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军师僵硬的肩膀。
“把这份诏书发出去吧,昭告天下。”
“另外,再备两份厚礼,分别送给江东的孙权和益州的刘备。”
赵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告诉他们,我赵云累了,不想玩了。”
“这大汉的江山太重,我扛不动了,还是留给他们这些‘当世英雄’去争吧。”
“我很期待,当他们发现这块肉里全是钉子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