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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麻雀空间 > 第118章 德胜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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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石门路上的德胜茶馆,正是一天里最安逸的时候。

毒辣的日头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灼的气息,偶尔有几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或是远处传来几句含混不清的口号声,都像是被这股热浪给融化了,显得有气无力。

茶馆的门脸不大,一楼的“老虎灶”却是远近闻名。

灶台上六个小灶围着一个大灶,这就是有名的“七星灶”,灶膛里的煤火烧得正旺,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为周围几条弄堂的居民提供着生活必需的热水。

此刻,老虎灶门口就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拎着铜吊(水壶)热水瓶的阿姨姆妈们,一边用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一边交换着最新的市井情报。

“哎,李家阿嫂,侬晓得伐?昨日我去中央商场,看到有处理的布头卖,颜色还蛮灵的,就是去了太晚,没有抢到。”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头发用发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姆妈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被称作李家阿嫂的女人撇了撇嘴,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快了:“啥个处理布头哦,我看就是把仓库里压箱底的陈年旧货拿出来糊弄人。上次我为了给小囡做条裤子,排了半天队抢到一块,回家一下水,好家伙,缩掉一大圈,长裤直接变短裤了,真额是……唉!”

一声长叹,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可不是嘛!上个月发额肉票,阿拉屋里额还没舍得用。菜场里卖额都是些啥哦?油肉看伐到一丝,侪是精肉,竟然还要按一等肉算价钿,要是买回去一斤,半个月的油水都没了。”

“讲到油水,阿拉屋里厢那瓶配给的豆油,我都是用筷子蘸到锅里的,生怕多用了一滴。前两天隔壁王家伯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块猪板油,放在灶披间里,被老鼠拖走了,你没看到哦,王家姆妈坐在门口拍着大腿哭了一下午,比死了老头子还伤心。”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老虎灶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滚烫的开水灌进一个个容器,水汽蒸腾,混杂着煤烟味和汗味,构成了这个夏天独有的市井气息。

茶馆老板是个精明人,晓得这大热天,没人愿意挤在闷热的二楼喝茶。

于是便在门口的几棵法国梧桐树荫下,支起了三四张油光锃亮的八仙桌。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克勒”和一些得了清闲的街坊,就坐在那里,一人一杯茶水,几碟盐水煮毛豆,或者五香豆,便能消磨一个下午。

“听说没?昨天夜到,淮海路搿搭又闹起来了,两派人打得头破血流,连消防队个水龙头侪用上了。”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老先生,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他对面一个穿着白汗衫,露出两条满是青筋胳膊的壮汉,不屑地“切”了一声:“打来打去有啥意思啦?好打出米来,还是好打出布票来?依我看,侪是吃饱了撑个。有搿点力气,勿如去码头上扛几包大米,实惠!”

“阿大,话勿好搿能讲法。搿叫‘革命热情’!”旁边一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插话道,他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阿拉单位里个小青年,天天辣办公室里读报纸,写大字报,写得是真好,搿叫一个气势磅礴!我听伊拉讲,搿叫‘新世界’,旧个统统要砸脱!”

“新世界?我看是新麻烦!”盘核桃的老先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前两日,我屋里厢那个勿成器个外甥,跟了一帮小赤佬去抄家,侬猜哪能?从一户人家里向抄出来几根小黄鱼,搿帮小赤佬当场就为了功劳哪能分法,自家打起来了。那讲讲看,搿叫啥额事体?”

喧闹声、议论声、叹息声从旁边的弄堂里传来,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熬得烂熟的八宝粥,甜的、咸的、苦的、辣的,什么滋味都有。

而这片喧嚣之上,德胜茶馆的二楼,却显得异常安静。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给这份安静增添了几分烦躁。

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程新成端坐着,身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黄,但熨烫得却很平整。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快要凉透的绿茶,茶叶在浑浊的茶汤里舒展着,像一堆沉底的水草。

他看似在悠闲地品茶,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越过窗台,死死地锁定着楼下那条被阳光炙烤的石门路。

从老虎灶门口排队的妇人,到树荫下喝茶聊天的老者,再到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每一个人的面孔、衣着、神态,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然后在大脑中迅速过滤、分析、排除。

他不喜欢这种等待,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嘈杂、闷热、充满了汗臭味和牢骚声的地方。

在他看来,楼下那些为了几张布票、几两肉票而喋喋不休的市民,就像是一群不知天地广阔的蝼蚁,他们的喜怒哀乐,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他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天照计划”已经拖不了太长时间了,而突然回归的葛川冬,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被窗外的喧嚣消磨殆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褂,带着一顶破旧的蓝色解放帽,他低着头,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一条受了伤的老狗。

是他!

川本新成的心猛地一跳,那双始终保持着警惕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用这个动作掩饰住了自己嘴角那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但此刻在他尝来,却仿佛是无上的甘露。

葛川冬抬头看了一眼“德胜茶馆”的招牌,又左右观察了一下,这才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进了茶馆。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踩着那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一瘸一拐地上了二楼。

由于天气炎热,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苍蝇在桌面上懒洋洋地打着转。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身影,那人正低头看着茶杯,仿佛在研究茶叶的形状。

葛川冬拖着那条伤腿走到桌边,随着他重重坐下,身下的破旧条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伙计,上茶!”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个穿着汗衫、肩上搭着油腻毛巾的伙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将一个装着茶叶末子的白瓷茶杯和一只热水瓶“砰”地放在桌上,转身又匆匆下了楼。

还没等程新成开口询问,葛川冬就一把摘下头上那顶脏兮兮、破了洞的蓝色解放帽,“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帽子下,是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光头。

与其说是光头,不如说是一个被剃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脑袋,头皮上还残留着青色的发茬和几道明显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白生生的,格外刺眼。

“朱先生……”葛川冬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怨毒,“您是不知道啊,我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仿佛要将腹中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宣泄出来:“那帮该死的护革队的小赤佬!真是无法无天了!我前脚刚到浦东,后脚就被我以前的几个学生给认出来了,当场就把我给抓了!”

“游街!批斗!还给我剃了个阴阳头!”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满是屈辱,“要不是我命大,趁着他们看守松懈的时候跑了出来,老头子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那帮小赤佬手里了!”

程新成静静地听着,脸上一副关切同情的神色,心里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他根本不关心这个老家伙到底受了多少苦,无论是被抓被批斗还是被剃头,在他看来,在他看来,这都是葛川冬自己愚蠢无能导致的后果。

然而,这个愚蠢的老家伙,偏偏是他眼下在上海唯一能仰仗的风水师,是“天照计划”能否继续下去的唯一指望。

所以,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厌恶,继续扮演好“朱先生”这个体恤下属的温和角色。

“葛大师,您受苦了。”程新成用一种感同身受的沉痛语气说道,甚至主动拿起热水瓶,为葛川冬面前空着的茶杯倒满了茶,“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担心您的安危。现在看到您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上位者对下属的关怀,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

这番话,让满腹怨气的葛川冬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抱怨道:“那帮小赤佬,把我当成‘牛鬼蛇神’,天天拉着我游街批斗,交代‘罪行’,还把我身上的东西全都给收走了……唉!”

程新成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诉苦,心中愈发烦躁,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等葛川冬的抱怨声稍稍停歇,这才将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切入了正题:“葛大师,你受的委屈,帝国都会记着,等成功了以后,一定会给你补偿。但是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关于……‘龙穴’的事,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