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黎伟才在最初的惊恐过后,无边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丢脸!
奇耻大辱!
他处心积虑营造的“模范战俘营”形象,他引以为傲的“改造成果”,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被彻底撕得粉碎!
而且还是当着最重要的客人——华夏《人民日报》记者的面!
这已经不是管理失误的问题了,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想到这里,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之气从他的心底直冲头顶。
他的脸瞬间扭曲了,那张方才还挂着和煦笑容的脸庞,此刻狰狞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用最恶毒的阮南土话怒吼着,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已经被制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迈克尔的头部,就是一记狠狠的飞踹!
“砰!”
沉闷的响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缩。
迈克尔的头被这一脚踹得猛地撞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一缕鲜血立刻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红了地上的黄土。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黎伟才犹不解恨,他对着迈克尔的身体,如同一个疯子般,手打脚踢。
一脚,两脚,三脚……
他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狠狠地踹着迈克尔的肚子、后背、肋骨……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声。
“我让你装!我让你他妈的给老子装!”
“老子好心好意给你饭吃,给你书看,把你当人看!你他妈的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你这个白皮猪!杂种!你想死?老子偏不让你死!老子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一边疯狂地踢打,一边语无伦次地咒骂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双眼赤红,面目可憎。
那两个原本押着迈克尔的卫兵,早已吓得松开了手,仓惶地退到了一边。
他们看着自己平日里敬畏有加的营长,此刻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侯婷婷何曾见过这般野蛮血腥的场面。
她被沈凌峰从地上扶了起来,但双腿依旧发软。
她看着眼前那个疯狂施暴的黎伟才,看着那个曾经还被她赞叹的“模范营长”,此刻却变成了一个暴虐的野兽,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这……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和蔼可亲、说着“革命人道主义”的黎营长呢?
那个谈论着“堵不如疏”、“改造思想”的管理天才呢?
眼前这个用最肮脏的语言咒骂,用最残忍的手段虐待一个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的暴徒,又是谁?
巨大的反差,让她的大脑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然而,黎伟才的暴行还在升级。
拳打脚踢似乎已经无法宣泄他心中的怒火和恐惧。
他猛地停下动作,环顾四周,血红的眼睛最终锁定在了旁边一个卫兵手中的步枪上。
他一把从那个吓傻了的卫兵手里夺过步枪,倒转枪身,抡圆了,用那沉重的实木枪托,狠狠地砸向地上那个已经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微弱喘息的身体!
“砰!”
第一下,砸在了迈克尔的后背上,发出了一声比刚才踹踢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声响。
迈克尔的身体猛地一弹,仿佛被闪电击中。
“砰!”
第二下,砸在了他的大腿上。
清晰的“咔嚓”声,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中也显得那么刺耳。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砰!砰!砰!”
黎伟才彻底疯了。他挥舞着步枪,像是在砸一个麻袋,用枪托疯狂地攻击着迈克尔的头部、背部、和四肢。
每一击,都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响,混合着骨头可能断裂的脆响。
鲜血,很快就从迈克尔的身体下渗了出来,起初是一小滩,然后迅速扩大,将他身下的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他身上的囚服,也早已被枪托砸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整个场面,血腥,残暴,令人不忍直视。
侯婷婷已经彻底傻了眼。
她不是没有在报纸上、在电影里见过战争的残酷。
但那些文字和影像,与眼前这血淋淋的暴力相比,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她想闭上眼睛,却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无法移开视线。她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另一个人的疯狂暴行下,被无情地摧残。
沈凌峰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早就料到黎伟才这种人绝非善类,却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如此失控。
这种人,不是单纯的残忍,而是色厉内荏,是在特定环境中生成的扭曲产物。
他越是表现得残暴,就越说明他内心的恐惧。
他是在害怕。
害怕这件事会毁了他的前途。
所以他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毁灭“证据”,来震慑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沈凌峰看了一眼身旁已经摇摇欲坠的侯婷婷,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再次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她一部分视线。
终于,黎伟才似乎是打累了。
他扔掉那支已经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步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军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不知死活的“肉块”,眼中的疯狂才渐渐褪去,理智开始慢慢回笼。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的侯婷婷。
看到了侯婷婷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此刻正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年轻人。
还看到了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华夏战士。
完了,自己失态了!
黎伟才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刚才的愤怒更加让他感到恐惧。
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他竟然当着华夏记者的面,活活殴打了一个战俘?
他刚才那副残暴的嘴脸,全都被看见了?
他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瞬间崩塌。
冷汗,涔涔地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最终,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尬笑着,对侯婷婷和沈凌峰解释道:
“呵……呵呵……让侯记者见笑了。这个……这个俘虏,太顽固了,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不知道什么叫纪律……我们……我们这也是为了他好,为了……更好地改造他。对,改造他……”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语无伦次,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侯婷婷傻傻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还处在宕机状态,无法处理眼前这巨大的信息量。
她只是下意识地,也扯动嘴角,回了一个同样僵硬的笑容。
这个笑容,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黎伟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以为,对方可能是被吓到了,但只要没当场发作,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下一秒,侯婷婷的举动,却让他如坠冰窟。
只见侯婷婷像是突然被惊醒的兔子,猛地抓住了沈凌峰的胳膊,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
“我们……我们走吧?好不好?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了。
这个地方,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英雄,没有奇迹,只有血腥、暴力和伪装。
这里就像一个地狱。
而眼前这个刚才还对她笑脸相迎的黎伟才,就是这个地狱的魔王。
沈凌峰深深地看了黎伟才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黎伟才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这个年轻人看穿了。
然后,沈凌峰点了点头,对侯婷婷柔声说道:“好,我们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黎伟才一眼,也不再理会那些手足无措的阮南卫兵,拉着侯婷婷,转身就走。
那几名华夏警卫班的战士也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一言不发,但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地围拢过来,跟着两人向战俘营大门走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再跟黎伟才说一句话。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指责和咒骂,都让黎伟才感到难堪和恐惧。
“哎!侯记者!华夏的同志们!你们……”
黎伟才下意识地想追上去挽留,想再解释几句。
可刚迈出一步,就踩在了那片黏稠的血泊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到自己沾满血污的皮鞋,看到地上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人,再抬头时,沈凌峰一行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门口。
追上去的念头彻底熄灭了,黎伟才僵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一切都完了。
侯婷婷几乎是逃也似地被沈凌峰拉出了战俘营的大门。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阳光照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她内心的寒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用石块和铁丝网围起来的营地,那座刚刚还被她誉为“充满人道主义光辉”的地方,此刻在她的眼中,却像一个会吞噬人的巨大怪兽。
她吓得就连原本计划好,要去采访的的防空营也不顾了。
侯婷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驾驶室,然后弯下身子,用双手抱住头,整个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凌峰和警卫班的战士们也相继上了车。
“郑哥,回二团驻地!”沈凌峰对着身边的驾驶员喊了一声。
“好嘞!”
伴随着发动机的一声轰鸣,军用卡车卷起一阵尘土,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来时的路,飞驰而去。
滚滚烟尘之后,只剩下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森然的三号战俘营,和营地中央,像石像一样僵立着,脸色死灰的看守长,黎伟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