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声巨响,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锅在阿宾耳朵边上被狠狠砸碎,震得他整个人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猛地弹起来,心脏瞬间漏跳了好几拍,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宿舍里,原本此起彼伏的鼾声、梦话、磨牙声,也在这声巨响后,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更加巨大的、混乱的恐慌喧嚣。
“打雷了?!”
“不对!是爆炸!楼下炸了!”
“打仗了!肯定是打仗了!”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阿宾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床板在身下微微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他死死抓着身下又硬又薄的被子,指甲掐进了粗糙的棉絮里,浑身控制不住地筛糠般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真的完了,打进来了,要死了……
宿舍门被“哐当”一声从外面踹开,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胡乱扫了进来,伴随着粗暴的吼声:“所有人!起来!滚出来!到空地上集合!快!双手抱头!谁慢一步打断谁的腿!”
是内保的声音,但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气急败坏,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阿宾连滚爬爬地从床上下来,黑暗中撞到了旁边的人,引来一声痛呼和咒骂。他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摸索着穿上鞋子(穿反了都没发觉),跟着其他如同没头苍蝇般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涌向门口。门口,几个内保挥舞着橡胶棍,胡乱地抽打在挤在门口的人身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驱赶他们往外走。
走廊里更乱。其他宿舍的人也涌了出来,挤成一团,哭喊声、叫骂声、内保的呵斥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灰尘味,还有一种越来越浓的、令人心悸的恐慌。阿宾被人流裹挟着,机械地迈着步子,双手下意识地抱着头,眼睛被手电光晃得发花,只能看到前面人肮脏的后背和晃动的人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惊恐的羊。他能听到远处似乎有零星的、闷闷的“噗噗”声,不像是平时听到的枪声那么响亮,但也足够吓人。还隐约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杂音的喊话,但听不清内容。
终于被驱赶到了楼外。冰冷的夜风一吹,阿宾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想看看情况,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园区大部分地方都黑着,只有远处主楼那边还亮着几盏昏暗摇晃的灯,像鬼火一样。
但园区中央那片巨大的水泥空地上,却被几辆皮卡的大灯和几十支手电照得一片惨白。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蹲了一大片人,全是和他们一样的“猪仔”,都双手抱头,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泣。
而驱赶、看守他们的,不再是平时那些凶神恶煞、拎着橡胶棍或电棍的内保。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穿着杂七杂八衣服、但动作异常利落、眼神冷峻的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真枪!不是内保平时拿着吓唬人的橡胶棍!阿宾看到,其中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外套、但背挺得笔直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把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带着长长弹匣的短枪,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人群。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像伙夫、围着油腻围裙的壮汉,居然也拎着一把步枪,神情严肃。
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内保呢?阿宾惊恐地转动眼珠,在惨白的灯光边缘,他看到了几个被塑料扎带反绑着手、嘴里塞着东西、蜷缩在墙角的身影,看衣服,确实是内保,其中好像还有……波哥?那个内保头子波哥?他瘫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似乎有深色的液体蔓延开来。
阿宾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又因为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而狂跳起来。内保……被制服了?被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那将军呢?主楼那边好像也静悄悄的……
他和后来被赶出来的、越来越多的“猪仔”一起,被驱赶到空地中央,和其他人一样,被迫双手抱头蹲下。水泥地冰冷刺骨,但没人敢动。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围墙铁丝网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明所以的短促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尘土和……血腥味?
蹲在阿宾旁边的是个比他年纪还小的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瘦得皮包骨头,此刻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流泪。
另一边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此刻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上千人蹲在一起,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汇成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茫然、绝望,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周围森严守卫震慑住的麻木。
阿宾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是政府军打过来了?还是别的什么武装势力?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会不会把我们当成诈骗犯一起杀了?或者……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祈祷着厄运不要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天边,那抹鱼肚白稍微扩大了一些,但夜色依然浓重。就在阿宾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死寂和恐惧逼疯的时候——
“所有人,听好!”
一个声音,通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带着杂音的扩音器,在空旷的场地上响起。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质感,穿透了压抑的寂静。
阿宾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空地边缘,那辆开着大灯的皮卡旁边。一个男人站在车斗上。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但站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的松树。即使离得远,阿宾也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正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是那个“电工”阿木!阿宾认出来了,心脏又是一缩。白天那个沉默寡言、低头干活的电工,此刻像变了一个人。
“你们自由了。”
扩音器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地吐出五个字。
自由了?
阿宾猛地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旁边那个哭泣的男孩也停止了啜泣,茫然地抬起头。周围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死寂。上千张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个男人(白山)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这个电诈园区,已经被捣毁。控制你们的武装分子,已被清除。”
人群骚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涟漪开始扩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更多的人,眼中那潭死水般的麻木,开始碎裂,透出底下微弱的光。
“现在,”白山提高了音量,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所有人,排成十队,到这边登记!”
他指了指空地一侧,那里已经临时摆上了几张从“办公区”搬出来的破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面前摆着本子和笔。桌子旁边,还堆着一些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东西。
“报出你的姓名、籍贯、如何被骗来的!登记完后,”白山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渐渐有了生气的脸,“会发放少量路费,指引你们离开这里,返回边境或者安全地带!”
“有伤的,到那边临时医疗点处理!”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几个看起来稍微懂点包扎的人,正在准备简单的药品和绷带。
“重复,”白山最后说道,声音斩钉截铁,“你们自由了!现在,排队登记!”
话音落下。
空地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寂静,但那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冲击和狂喜攫住的窒息。
上千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车斗上那个身影,又看向那些登记桌,看向那堆可能装着“路费”的信封,看向那条似乎通往“外面”的、还笼罩在晨曦微光中的路。
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阿宾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旁边那个男孩,已经“哇”地一声,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崩溃和宣泄。另一个方向,一个头发花白、不知道在这里熬了多少年的男人,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然后,像是堤坝终于被冲垮,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爹!娘!我能回家了!我能回家了!呜呜呜……”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
“谢谢!谢谢你们!”
哭喊声、呐喊声、嚎啕声、语无伦次的感谢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地!上千人,从蹲着的姿态,有的直接瘫坐在地,有的猛地站起来挥舞着双臂,有的紧紧抱住身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只是嚎啕大哭。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恐惧、绝望、屈辱、思乡之情,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化作最原始的情感宣泄。场面一度失控,人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向登记桌,队伍瞬间就乱了。
“安静!排队!按顺序来!不要挤!”那些持枪的看守立刻厉声呵斥,用身体和手势维持秩序。
他们的呵斥带着威严,混乱的人群逐渐被控制住,开始重新歪歪扭扭地形成队伍,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泪,带着笑,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眩晕般的狂喜,跌跌撞撞地朝着登记桌挪动。
阿宾也被裹挟在人群中,跟着队伍慢慢地往前挪。他依然觉得像在做梦,脚步发飘。他看看周围那些和他一样、曾经麻木如行尸走肉,此刻却鲜活起来的“工友”,看看远处墙角那些被绑着、瘫着的内保,看看主楼那边死寂的黑暗,再看看天边越来越清晰的曙光。
自由了。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了又滚,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也带着晨露般清新的、几乎让他不敢触碰的希望。
他抬起手,用力擦了擦模糊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天,真的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