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王刚沉静的眼眸中明明灭灭。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匀速滑动，如同翻阅一本永不重复、光怪陆离的电子画册。
美食探店、颜值热舞、户外探险、情感连麦……“退休老王”这个Id，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快速掠过这些被精心包装的虚拟秀场。
他没什么特定目标，只是享受这种置身事外、不带任何预设的观察。偶尔看到有趣的才艺或讲解，会停留稍久，但极少互动，更别提打赏。那十个抖音一号和未能送出的“御龙游侠”悬案之后，他对于“神豪体验”有了一点基础认知，但尚未找到持续投入兴趣的点。
就在他准备退出App，结束今日的“网络巡视”时，指尖习惯性地上滑，屏幕刷新。
一个熟悉的直播间封面跳了出来。
封面是苏糖的直播截图，她戴着夸张的猫耳耳机，正对着镜头做出一个“瞄准”的搞怪表情，背景是她那标志性的、贴满游戏海报和摆满手办的置物架。标题很简单：“日常混时常，有人pK吗？”
王刚的手指顿住了。
苏糖在直播，还在打pK？这倒是有点新鲜。以他对苏糖的了解，她虽然签约了公会，有直播时长要求，但大部分时间都沉迷于游戏本身，对pK、圈票这些“营业”活动向来兴趣缺缺，能躲就躲。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公会下了任务？
一丝细微的好奇心被勾起。他点了进去。
直播间在线人数大概八千多人，对于苏糖这个体量的游戏主播来说，算是不错的日常数据。画面里，苏糖没在打游戏，而是坐在摄像头前，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和对面的主播连线。pK条已经走了一半，苏糖这边的血条明显落后，大概只有对面的三分之一。
对面是个打扮精致、说话嗲声嗲气的颜值女主播，正在对着镜头撒娇：“家人们帮帮忙呀~就差一点点了！守塔！守塔！爱你们哟~么么哒！”
苏糖这边则画风清奇。她看着自己落后的血条，不仅不着急，反而对着镜头乐：“看见没？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人家那是颜值区一姐候选，咱们是游戏区小趴菜，打不过，正常。” 她甚至还对着对面的血条竖了个大拇指，“姐们儿厉害！我这把躺平了，你们随便上点医药费就行，让我死得好看点。”
弹幕一片“哈哈哈”和“老大又摆烂”。
“老大，争口气啊！”
“对面太猛了，打不过正常。”
“苏苏咱不受这气，下把打游戏去！”
“医药费已交（小心心）。”
“老大今天怎么想起打pK了？公会指标？”
苏糖瞥了眼弹幕，咬着棒棒糖含糊地说：“指标？什么指标？我就是播累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打pK多好，有来有回，热闹。输赢无所谓，主要看气质。”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王刚看着屏幕里苏糖那副浑不在意、甚至有点“求速死”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果然还是那个苏糖。打pK都能打出一种“爱咋咋地”的佛系感。
他又看了一眼双方的礼物值。苏糖这边大概两千多票，对面已经快七千了。差距还在拉大。礼物记录里，苏糖这边基本都是“小心心”、“玫瑰”、“棒棒糖”这种最低档的礼物，偶尔有几个“墨镜”或者“气球”，而对面时不时有“跑车”、“浪漫马车”甚至“抖音一号”闪过。
就在这时，对面那个女主播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开始“上嘴脸”，用那种甜得发腻的腔调说：“哎呀，苏苏小姐姐，你们家好像没什么人呢？要不要我让我家大哥去你那边看看呀？帮你点点关注？”
这话带着明显的揶揄和挑衅。苏糖直播间的一些粉丝不干了，弹幕开始刷“对面什么意思？”“输就输，阴阳怪气什么？”“老大，这能忍？”
苏糖却依旧笑呵呵的，摆摆手：“别激动别激动，人家开玩笑的。我们家就这样，穷欢乐。关注就不用点了，我怕我们家这点家底，撑不住各位大哥的厚爱。”
她越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对面似乎越来劲，血条又猛涨了一截，领先优势巨大。
王刚看着，心里那点平静的观察，起了一丝微澜。倒不是被对面主播的言辞激怒，他只是觉得，苏糖这副“躺平任嘲”的样子，虽然是她性格使然，但看着自家邻居（兼游戏搭子）在眼皮子底下被这么“欺负”，哪怕只是虚拟世界的pK，似乎也有点……不太舒服。
尤其，苏糖还拒绝过他“包赢”的提议，声明“不加微信”。现在看她被压制，王刚觉得，或许可以换种方式“帮忙”。
反正，“退休老王”这个账号在这个直播间的消费，似乎还没到解锁那个“御龙游侠”的门槛？他记得提示是要在本直播间累计消费一定数额（大概是30万抖币？）。刚才在陈泽那里刷了十个抖音一号，是十万抖币，还差二十万。
他点开苏糖直播间的礼物栏，目光扫过。抖音一号，抖币。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选择抖音一号，输入数字10，确认赠送。
“唰——！！！”
刹那间，苏糖直播间原本平和的背景音乐被激昂的专属进场音效取代！十个金灿灿的“抖音一号”标识如同流星般接连划过屏幕，伴随着华丽的特效动画和全屏公告！苏糖那原本落后一大截的血条，如同坐了火箭，猛地向前暴窜，瞬间反超，并且以压倒性的优势，直接将对面血条碾到了只剩一丝！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在特效的间隙，出现了短暂的空屏。
下一秒，爆炸！
“卧槽！十个一号！”
“？？？”
“神豪降临？！”
“哪个大哥？退休老王？这Id……”
“十个一号！一万块！说送就送？”
“血条秒了！真·秒了！”
“老板糊涂啊！给苏苏刷这个！”
“哈哈哈老板是不是点错了？”
苏糖本人更是直接傻在了镜头前。她嘴里叼着的棒棒糖“啪嗒”一下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特效和疯狂跳动的礼物提示，以及那个陌生的Id“退休老王”。
“我……我的天……”她喃喃出声，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对着镜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劈叉，“感谢！感谢我……‘退休老王’！王哥！谢谢王哥的十个抖音一号！我的妈呀！十个！我第一次见十个一号连发！王哥大气！王哥威武！王哥霸气！王哥……王哥你是我亲哥！”
她语无伦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极度真实的震惊和狂喜，完全没有平时直播时那种“老油条”的淡定。她甚至站起来，对着摄像头鞠了一躬：“谢谢王哥！太破费了！真的！我……我这把pK能赢了！不，是已经赢了！”
对面那个女主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十个一号打懵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被瞬间反超并且碾压的血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家的弹幕也在刷“对面有大哥”、“打不过了”、“这是真神豪”。
王刚看着苏糖激动到有些滑稽的样子，和直播间里疯狂滚动的弹幕，心里那点“帮忙”的念头得到了满足。
[心途] 提示，在本直播间的消费已超过30万抖币门槛。
嗯，可以试试那个“御龙游侠”了。
他再次点开礼物栏，这次直接找到了那个已经点亮、不再灰暗的“御龙游侠”图标。抖币一个。
同样输入数字10，确认。
“昂——！！！”
那声熟悉的、威严低沉的龙吼，再次炸响！但这一次，是在苏糖的直播间！伴随着龙吼，暗金色的熔岩纹路瞬间爬满屏幕边框，一条由璀璨数据流光构成的半透明东方巨龙虚影，傲然盘旋升起，龙目如电，睥睨众生！庄严肃穆的钟磬仙乐仿佛自九天垂落，将整个直播间的氛围拔高到了一个近乎神圣的层次！十个“御龙游侠”连发，龙影重重，光华万丈，特效的华丽与震撼程度，远超刚才的十个抖音一号！
“啊啊啊啊——！！！” 苏糖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麦克风！她双手抱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摄像头前又蹦又跳，完全不顾形象，“龙！是那个龙！御龙游侠！十个！我的天！王哥！王哥！你是我永远的神！我王哥威武霸气帅！太帅了！这特效！这排面！我没了！我人没了！”
她激动得脸颊通红，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对着屏幕疯狂比心，嘴里不停：“谢谢王哥！谢谢退休老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直播间永远的大哥！唯一的哥！王哥，你缺不缺挂件？你看我怎么样？”
直播间弹幕再次被这更夸张的礼物特效和苏糖的疯狂反应点燃：
“卧槽！御龙游侠！还是十个！”
“这特效……无敌了！”
“老板，糊涂啊！！！”
“苏苏你冷静点！形象！形象！”
“老板是不是对苏苏有什么误解？”
“这是把养老金都刷出来了吧？”
“感谢老板让我看到这么顶的特效！”
“老板糊涂啊！x”
满屏的“老板糊涂啊”混杂在惊叹和感谢中，形成了一种极其滑稽又和谐的氛围。没有寻常神豪降临时的顶礼膜拜和狂热追捧，反而充满了粉丝对“自家不争气主播突然被巨额馅饼砸中”的调侃、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丝“这钱花得不值”的善意吐槽。
王刚看着屏幕里苏糖那毫不作伪的狂喜，看着她直播间那与众不同的、刷着“老板糊涂”的弹幕，又想起刚才她拒绝“包赢”和声明“不加微信”的样子，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好笑、无奈和一丝微不可察愉悦的情绪，在心底轻轻漾开。
这感觉，好像比在陈泽那里刷礼物，还要……有趣一点？
至少，弹幕很有创意。
他动了动手指，在弹幕框里，用“退休老王”的Id，慢悠悠地打出了五个字：
“接着打，包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