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知道何尝不是好事。
如若宜川府的援军折了七成,平阳府的联军十不存三,定霞府的援军也伤亡了两成。
两路援军,数十万将士,如今能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的消息若传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大步朝总督府走去。
还有许多事要做。
午后的阳光透过亭角的飞檐洒下来,在天池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沈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听着陈静的汇报。
“联军伤亡惨重,两路援军折损过半。”陈静的声音平稳,却掩不住那股沉重,“随军暗子的伤亡数字也出来了。”
沈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心情刚刚因为联军的伤亡而波动了一下——那毕竟是数万条人命,是各府的子弟,是许多家庭的顶梁柱。
可当陈静说出暗子的伤亡数字时,他心头不由一沉。
暗子。
那些从乞儿之家成立之初便暗中培养的孩子,那些通过种种途径加入当地势力、隐而不发的棋子,那些他从未动用过、甚至从未见过面的忠诚耳目。
他们潜伏在各府的各势力中,有的在城主府当差,有的在军中效力,有的在世家大族中充任护卫。
他们不传递情报,不执行刺杀,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只是潜伏着,等待着,等待着某一天被唤醒。
结果,却被妖邪联军给祸害了。
他们没能等到被唤醒的那一天,便死在了乱军之中,死在了妖兽的利爪之下,死在了邪僵的獠牙之下。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当真是气煞老子。
沈算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少爷,据诡影传回来的消息,定霞府联军高层顾忌后路被截,已有退意。”陈静轻声道。
“这实属正常。”沈算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两成伤亡率,足以让被征召的各方势力炸毛。”
“那些家族子弟、狩猎者、散修,不是府军的正规军,他们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利益,不会为了一场看不到希望的救援把命搭进去。”
“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有血性了。”他顿了顿,又问,“镇南关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没有。”陈静摇头,秀眉微蹙,“镇南关被王室经营得如同铁桶,滴水不漏。”
“诡影只能小心翼翼发展,目前只能得到外围消息,核心层面的情报,短时间难以触及。”
沈算沉默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甩出脑袋:“不管了,想得头疼。”
“咱们只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慢慢发展就行。”大炎王朝的事,自有大炎王朝的高官去操心;王室的烂摊子,自有王室自己去收拾。
自己一个已经跳出来的人,操那么多心干嘛?只需保证在波及自身时,有情报传来就行。
然,这想法也就是他安慰自己罢了。
因为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还在那个漩涡中。
陈静见自家少爷的咸鱼病又犯了,也不再多说。
她走到其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沈算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只想守好这一亩三分地,让那些把命托付给他的人,活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号到六号区域的妖兽潮如期退回落霞山脉。
青蛟也如众人所料,率领妖兽潮回归老巢。
在十八号蛮荒村落周边环视的火行妖兽群退走后,各蛮荒村落随之渡过妖兽潮,开始新一年的发展。
城墙上,血迹被清洗干净;城楼下,破损的城门被修复;城中的街巷,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当沈算将注意力转向五号古战场时,栖霞城的情况也传了回来。
在平阳府援军败退、定霞府援军被阻陷入对峙、镇南关被困突围的情况下,栖霞城被妖兽潮踏为平地。
逃得升天之人,不足百。
一座城,数十万军民,数百日的经营,一朝化为齑粉。
对此,沈算只给了五个字的评价:“十足的坑货。”
坑得不要不要的。
坑了数十万大军,坑了数十万劳役,坑了二十万驻军,连带沈府都损失了上百暗子。
那些暗子,是沈府精心培养多年、从未舍得动用的棋子,就这么没了。
气得从不骂人的陈静,在得到具体暗子数字后,都忍不住怒骂镇南王世子是坑货。
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
坑了数十万大军不说,连带着被征召过去建城的数十万劳役和二十万驻军也搭了进去。
与城破近三十座的宜川府一样,都是巨坑。
一个坑在西北,一个坑在东南。
“咿呀咿呀——”
人类幼崽的声音,唤回了沈算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向亭中那个正趴在小阿泰身上的小家伙,脸上露出邻家哥哥般的微笑。
他忍不住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把那张粉嫩的小脸。
那脸蛋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豆腐脑。
四个月大的钟旭,长得那叫一个虎头虎脑,壮乎乎的。
穿着开裆裤的他,正趴在胖乎乎的小阿泰身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什么,小手揪着小阿泰的耳朵,像是在和它说什么悄悄话。
他和小阿泰之所以在看娃,自是因为闲得没事干了。
随着妖兽潮退去,各种事宜纷至沓来。
风情也不得不放下宝贝儿子去忙了。
至于小家伙他老爹钟宇,自然是忙得要飞起——总督府的文书堆积如山,各村的战损统计、物资调配、人员安置,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
陈静喂完小家伙后也去忙了,于是便有了这一幕——一人一狗,带着一个娃。
“唔唔唔——”被小家伙压在身下的小阿泰发出抗议的狗言。
它的耳朵被揪得老长,毛也被拔了好几根,却不敢动,生怕把这小祖宗摔了。
“不就是被压一下、被揪一下耳朵、被拔几根毛嘛。”沈算坐着说话不腰疼,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盏,“有必要整得跟怨妇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