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加分厂最里间的一号车间,被临时改造成了攻关禁区。
门口钉上了木牌,写着“精密加工,闲人免进”。
没有钱朝玉的允许,哪怕是分厂的老工人,也不能随意进出。
这不是摆架子。
阀芯和阀套的配合间隙只有几微米,空气中的灰尘、人体带进来的油污,甚至一次无意的碰撞,都可能让前面的工序功亏一篑。
车间里,那台二机厂精度最高的苏制精密车床,被擦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钱朝玉亲自上阵。
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戴上了一副崭新的白手套。
白手套只在搬运毛坯和校正工件时使用,真正开车之前,他会把手套摘下来,避免布料卷入卡盘。
他的身边,站着机加分厂最顶尖的三个八级工,和两个最有天分的年轻徒弟。
这是一个堪称豪华的“工匠天团”。
只是,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温度。
时值盛夏,德阳的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呼呼作响的大吊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车床连续运转后,床身、主轴箱和轴承都会发热,普通加工或许无妨,可微米级精度的阀芯,绝不能在温度不断变化的环境里加工。
“不行,温度太高了。”钱朝玉用手摸了摸车床的床身,滚烫。
“机床热胀冷缩,精度会跑偏。人一出汗,手感也不稳。”
“这活,干不了。”
怎么办?
所有人都犯了难。
精密加工需要恒温,可现在的二机厂,连一间完全符合要求的恒温车间都没有。
临时砌墙来不及,安装空调更是想都别想。
就算把车床搬到地下库房,湿度和通风也未必合适。
就在这时,柯东带着人来了。
他们用板车,拉来了十几块一人多高的大冰块。
这些冰块,是柯东连夜托人从市里制冰厂拉回来的,每一块都冒着森森的白气。
“老钱!”柯东指挥着工人把冰块推进车间,“空调我给你变不出来,冰块管够!”
“把这些冰块在车间里围上一圈!我就不信,降不了这温!”
钱朝玉抬手拦下了急着搬冰的青工,转头吩咐徒弟找来木架、厚帆布和几卷油毡,在精密车床周围迅速围起一个封闭的简易隔温区。
工人们将大冰块稳稳码进特制的铁皮水槽,水槽下方严严实实垫着厚木板,既防备化开的冷水流向电气线路,又隔开了冰块与机床本身的直接接触,杜绝局部受冷带来的温差变形。
柯东办事,向来不只凭一股蛮劲。
他还让人搬来了三支酒精温度计,分别挂在车床主轴箱、工件夹持处和操作台旁。钱朝玉规定,温度没有稳定下来之前,谁也不许动刀。
巨大的冰块,被整齐的码放在车床周围。
冷气丝丝缕缕散发出来,车间里的温度缓慢下降。
过了大半个小时,三支温度计的读数终于接近,稳定在二十摄氏度左右。
这是一个最适合精密加工的温度。
环境问题解决了。
钱朝玉从一个铺着红色绒布的木盒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根只有小拇指粗细的钢棒。
这是按照林振图纸要求,经过多道热处理的阀芯毛坯。
粗加工前已经做过退火,粗车之后又经过了去应力处理,表面还留着足够的精加工余量。
这不是林振故意把工序写得复杂,只是材料内应力若不释放,今天加工得再漂亮,过几天尺寸也可能自己“跑掉”。
钱朝玉将钢棒夹持在车床的卡盘上,又用百分表,仔仔细细的校正了一遍同轴度。
表上的指针,每一次跳动,都不能超过一个最小格。
他校正了一遍,又松开卡盘重新校正。
直到连续三次读数都稳定,钱朝玉才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
钱朝玉眨了眨眼睛,摘下白手套,合上防护罩,推动了车床的启动杆。
“嗡——”
主轴开始旋转。
他把耳朵凑近了高速旋转的工件,闭上眼睛,静静的听着。
他在听机床的“呼吸”。
听轴承的转动是否平顺,听齿轮的啮合是否有杂音。
这是老一辈工匠独有的绝活。
一台机床,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人,只有摸透了它的脾气,才能驾驭它。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他拿起一把特制的白钢车刀,刀尖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
他没有看图纸,所有的尺寸、角度和顺序,早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的左手搭在床鞍上,感受着刀架移动时最细微的震动。
右手则轻轻的握着进给手轮,手腕的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得如同仪器。
“滋啦——”
刀尖触碰到旋转的钢棒,迸发出一串细密的火星。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白色铁屑,像一条柔顺的丝带,从刀尖下缓缓的流淌出来。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钱朝玉,就像在看一位正在进行顶级艺术创作的大师。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和美感。
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丝毫的迟疑。
车、磨、铣、镗,几十年的功力,都凝聚在了这小小的刀尖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钱朝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与这根小小钢棒的对话之中。
他在用自己的手感,去“触摸”那微米级的世界。
他的徒弟小李,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他看到师傅在切削的过程中,会时不时的用一根鹅毛,去轻轻拂过加工面。
他不懂,悄声问旁边的师兄:“师兄,师傅这是在干嘛?掸灰尘吗?”
师兄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懂什么!师傅是在看铁屑的颜色和形状!”
“钢材在不同的切削速度和温度下,产生的铁屑颜色是不一样的。从银白到淡黄,再到蓝色,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不同的加工状态。”
“还有形状,是带状还是屑状,是断裂还是卷曲,都能反映出刀具的磨损和切削力的大小。”
“师傅他不用量具,光看这铁屑,就能判断出加工的尺寸,有没有到万分之一毫米的误差!”
小李听得目瞪口呆。
光看铁屑,就能知道尺寸?
这……这还是人的眼睛吗?
这简直就是神技!
钱朝玉并没有理会徒弟们的小声议论。
他完成了外圆的半精加工,按照林振设计的工艺路线,先停机检查刀具,再更换专用成型刀,开始加工阀芯肩部的矩形窗口。
这是最难的一步。
窗口的边缘,必须是完美的锐角。
普通车床无法直接完成这种复杂窗口,他先将工件固定在专用分度夹具上,再配合横向进给,一点一点铣削出窗口的轮廓。
每完成一个面,都要退刀、清屑、检查,绝不能让细小铁屑垫在夹具和工件之间。
他放慢了进给速度,几乎是靠手腕最细微的抖动,一点一点的“抠”出那个微小的矩形。
他的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刀尖和工件接触的那一点。
在高速旋转的工件上,那一点几乎是静止的。
他能看到金属的晶格,在刀尖的挤压下,是如何发生塑性变形,然后被剪切、分离。
一个小时过去了。
当最后一个矩形窗口加工完成,钱朝玉缓缓的退刀,停下了机床。
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大战,后背的工装已经湿透了。
他走到旁边的水盆里,认认真真的洗了手,又用干净的毛巾擦干。
而后,他才从一个天鹅绒的盒子里,取出了一把德国产的千分尺。
这把千分尺,是他当上八级工那年,厂里特地奖励给他的,宝贝得跟自己的命一样。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冰块融化时滴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钱朝玉和他手中的那把千分尺上。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