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随祖父入京时,祁黎川年岁已不小,对顺城的记忆清晰而深刻。
田家与祁家虽同在顺城,幼时却并不相识。
祁家在北城,田府在城中。
是到了京城,因着无念方丈安排的宅子恰在田家附近,两家人知晓是同乡,才渐渐亲近起来。
田老爷为人敞亮,知祁家清贫,常送些吃食过去。
祁祖父不好意思,每每推拒,田知意便笑嘻嘻道:“这都是家乡味儿,京城难寻。祁爷爷要是不要,可是瞧不上我们?”
一来二去,两家人便真如亲友一般。
祁黎川依着记忆,又问了几个从未离开过顺城的旧仆,这才定下游玩路线。
顺城离京城不算远,官道畅通,消息灵通。
京城的流行总会传来,却总慢上半拍,且经了本地人的巧思,变出些独有的花样,自成一番风味。
这里亦是许多学子进京赶考的中转站,官员外放、商队往来,也多经此地。
城依玉带河而建,分南北两区。
北城是老城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古韵犹存,祁家祖宅便在此处,清雅而不阔绰。
南城是新城区,更近官道与码头,商铺林立,会馆云集。田家则在南北交汇处,略偏南城。
祁黎川先带姜玖去了北城的青石巷早市。
清晨的玉带河上还笼着一层薄雾,青石巷的早市却已人声鼎沸。
祁黎川领着姜玖走进这片喧腾。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仿佛褪去了京城新贵的衣袍,又变回了那个穿行于故里街巷的少年。
“小心脚下。”
他自然地侧身,用臂膀为姜玖隔开摩肩接踵的人流。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两旁支起的摊篷连绵成片,蒸腾的白雾混着各种香气,将整个巷子烘托得温暖而踏实。
早市的热闹,是活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担子与青石路的磕碰声、早点摊的锅铲声……种种声响交织成市井的喧腾。
往里走,刚出笼的馒头包子香、油炸点心的焦香、蔬菜的泥土清气、还有豆浆豆花的浓郁豆香……种种气息萦绕鼻端。
姜玖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你既知要带我来小吃街,早膳时怎不拦着我少吃些?”
祁黎川不急不恼:“看你胃口甚好,便未阻拦。况且田家今早的早点多是顺城特色,与此处小吃大同小异。”
叫卖声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炉火与锅气里生长出来的。
“刚出笼的肉包嘞——烫嘴的咧!”
担着鲜蔬的老农不吆喝,只将沾着露水的青菜往前一摆,自有人围上来。
炸油条的摊子前,“滋啦”声最是响亮,金黄的面胚在翻滚的油锅里迅速膨胀,焦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腔。
还有那卖豆花的娘子,木勺敲着桶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那是老街坊才懂的暗号。
姜玖看得目不暇接,方才那点“吃太饱”的懊恼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得眼睛和鼻子都不够用。
祁黎川目光在人群中找寻,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摊子,才拉着姜玖过去。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正用长长的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阿婆,”祁黎川开口,是地道的、软糯的顺城方言,“一份烧饼,夹油条和卤豆干,多刷层酱。”
老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昏花的眼里有着神采:“好。”
她将烤得酥脆喷香的烧饼递过来,不由分说又塞了两个刚烤好的、撒满芝麻的小酥饼:“好了小伙子!”
接过烧饼,他递给姜玖,又寻了个人最多的摊子坐下,要了碗甜豆浆。
“尝尝,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早点。”
姜玖咬了一口:“你不吃么?”
祁黎川摇头。
姜玖吃,祁黎川便在旁轻声讲述:“青石巷住的多是老居民。小时候,我常替祖父来买李婆婆家的葱油饼,替祖母买王婆婆家的菜……我不会挑,她们却总塞给我最好的……”
姜玖边吃边听,津津有味。
“巷子尽头原来有棵很大的槐树,夏天开花时,香得很。我们一群小子总在树下斗草、听老人讲故事。李爷爷的故事最多,他说这条巷子底下,埋着前朝一位将军的宝剑,有灵性的,护着这一方平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过:“后来祖父带我上京,走的那天,也是清早。巷子里的叔伯婶娘都出来了,张阿公塞给我一包糖,赵婶硬是往包袱里塞了十几个煮鸡蛋……他们站在巷口,一直挥着手,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
豆浆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祁黎川的侧脸。
姜玖安静地听着,咬下一口烧饼。
酥脆的外皮,韧劲的面身,咸香的卤豆干,混合着微甜的酱料。
这是祁黎川的童年味道,此刻,也成了她记忆里关于顺城最初、最扎实的印记。
待她吃完,早市也近尾声。
“接下来去哪儿?”姜玖问。
“带你逛逛城。”
顺城有一处清晖书院,是许多本地学子的启蒙之地。
祁黎川却是例外。
他天资太盛,祖父启蒙后,入书院竟觉格格不入。
还是书院的先生建议祁祖父送他入京求学。
清晖书院的白墙在不远处露出一角,琅琅书声隐约可闻。
书院隔壁,便是那间“状元饭铺”。
铺面比想象中更简朴些,招牌上的漆字已有些斑驳,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此刻不是饭点,店里只有零星几位老客,就着一碟小菜,慢悠悠地喝着粥。
铺子在祁黎川出生前就已在此。
童年时,他便听小伙伴说,状元饭铺最出名的是状元及第粥和笋干肉丝。
每当他课业优异,祖父便会来买一碗粥犒赏他。
生意这样好,是因它多年来一直美味价廉。
他领着姜玖走进店。
柜台后,一位头发全白、腰背却挺直的老翁正在拨算盘,闻声抬头。
饭铺的老板是对老夫妻。
他们的儿子曾在清晖书院读书,为方便照顾,夫妻俩用余钱盘下这铺子,每日为学子们提供物美价廉的餐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