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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姜瓷的目光则更为复杂。

惊疑、审视、探究,仿佛要穿透她这副惯常示人的怯懦皮囊,看看底下究竟藏了什么魑魅魍魉。

姜玖依旧稳稳地跪在那里。

肩膀那先前刻意做出的细微颤抖,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了。

只有那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将落未落,悬在纤长的睫毛上。

这成了她此刻脸上唯一称得上生动,也最具欺骗性的东西。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粘稠沉重,压在人的心头。

终于,姜尚书从那最初几乎失控的震怒中稍稍缓过神来。

但他脸色依旧铁青,胸膛微微起伏。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圈椅里,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再无先前的半分松弛。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叩击着黄花梨木光滑冰凉的扶手。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放妾书……”

姜守谦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的怒喝更让人心悸。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侍立一旁的王妈妈,在昏黄的阴影中细微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以一种带着居高临下规训意味的口吻开口了,字字句句都嵌在规矩里:

“二小姐,您怕是欢喜糊涂了,尽说些孩子气的傻话。秦姨娘是老爷的人,是去是留,自有老爷做主,哪有做女儿的家置喙的道理?您可知放妾书是何等东西?岂是能随意开口求取的?”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语重心长的劝慰:“二姑娘,听老奴一句劝。秦姨娘在府中多年,生养了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府中吃穿用度,何曾亏待过她半分?您这般说话,岂不寒了老爷的心,也让您姨娘往后在府中难做啊。”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姜玖的逾矩与无知,又将她的请求牢牢钉在了“不懂事”、“胡闹”、“不孝”的耻辱柱上。

姜玖静静地听着,那悬在纤长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颤巍巍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去擦,任由那点冰凉的湿意划过沾染了灰尘的脸颊。

她抬起头,目光先是怯生生地在盛怒的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被那无形的威严所慑,随即又慌忙移开,带着全然的惶惑与无助,投向一旁亭亭玉立的姜瓷。

那眼神,像极了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幼雀。

“你确定,”姜尚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审视,“要为你姨娘,求一个自由身?”

姜玖瑟缩了一下:“……是。姨娘侍奉父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女儿此去前路茫茫,祸福难料。女儿、女儿只愿姨娘能得个善终,往后余生,不必再依附他人,仰人鼻息……如此,女儿便再无牵挂了。”

“父亲,”一直沉默的姜瓷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婉转动听,“妹妹一片孝心,着实感人肺腑。只是如此一来,秦姨娘便不再是姜家的人了。”

王妈妈眼珠一转,立刻接话:“老爷,此事恐怕不妥。秦姨娘毕竟是二小姐的生母,若在二小姐出嫁前放出去,外人不知内情,只怕会非议尚书府薄情寡义。”

姜玖心中暗骂这老刁奴多嘴多舌,面上却愈发凄楚哀戚,泪水涟涟:“女儿、女儿只是不忍心姨娘在府中孤苦无依。若父亲觉得为难,便、便当女儿今日未曾说过这些糊涂话……”

说着,她作势又要以头触地。

“慢着。”姜尚书抬手制止,目光深沉地落在跪伏于地,身形单薄的庶女身上。

这个女儿,平日里胆小怯懦,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却能为生母求到这一步……

倒是有几分出人意料的胆色。

尽管这胆色,是用最卑微、最怯懦的方式包装起来的。

放一个早已失宠,日渐惹人烦厌的妾室出府,于他而言,并无损失,反而省去一桩麻烦。

那秦氏赵姨娘,近来是愈发不安分了,总在言语间暗示,想求个正经名分。

况且,靖王府那潭水……接下来注定不会平静。

秦氏若留在府中,未必是福。

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早一天打发,晚一天打发,又有何区别?

思及此,姜尚书心中已有决断。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允你。”

“父亲!”

姜瓷轻呼一声,随即掩口,眼中复杂难明,“女儿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王妈妈,”姜尚书不待姜瓷说完,便吩咐道,“去取纸笔来。我这就写放妾书。”

姜玖面上哭得更凶,几乎是泣不成声地打断姜瓷未尽之言:“女儿、女儿谢父亲恩典!父亲大恩,女儿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

她连连磕头,光洁的额前很快便浮现出明显的红痕。

姜尚书见她如此,心中那点因被要挟而起的不快,反倒被微弱的愧疚取代。

他缓了语气:“起来吧。王府那边,为父自会为你打点妥当,嫁妆不会亏待于你。”

“女儿多谢父亲。”

姜玖哽咽道,却依旧跪着不起,“女儿不求嫁妆丰厚,只求父亲身体康健,姐姐事事顺遂。只是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

“只盼父亲……莫要告知姨娘,这放妾书是女儿所求。”

姜玖抬起泪眼,恳切道,“姨娘性子刚烈,又一心系着女儿。若她知道是女儿主意,恐生怨怼,心中郁结,反而不美。便、便说是父亲体恤她多年辛劳,主动恩典,放她离去吧……”

姜尚书闻言,果然动容。

这个女儿,考虑得倒是周全。

“难为你如此细心。罢了,便依你。”

很快,王妈妈取来了纸笔。

姜尚书铺开素笺,挥毫而就,盖上自己的私印。

一张薄薄的纸,承载了一个女子后半生的命运转折。

姜玖颤抖着伸出被绑的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放妾书,如同捧着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又用力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