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王妃,曾经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如今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却主动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甚至在外人看来是“自讨苦吃”的路。
她在用这流放路上的枷锁和磨难,主动淬炼自己,试图将这具孱弱的躯体,锻造成能在绝境中生存的利器。
红绡沉默地跟上,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再试图去托举那副枷锁,去分担那份痛苦。
她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步伐节奏和呼吸,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像刀子一样割着脸颊。
前路依旧漫漫,望不到尽头。
但红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欣赏这份坚强。
不,或许不止是欣赏。
零零七看着姜玖在这流放路上咬牙坚持、主动承受痛苦的样子,数据流罕见地出现了紊乱。
它陪着姜玖穿梭了那么多个位面,看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平”、“咸鱼”,用智慧和系统取巧通关,何曾见过她如此主动地、近乎自虐般地吃苦?
它不理解何为心疼,那属于碳基生物的情感模块。
但它能检测到姜玖身体各项指标的异常。
心率过速、肌肉乳酸超标、软组织损伤、体温偏低……这些数据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明确的痛苦信号。
这信号让它庞大的数据库产生了类似逻辑冲突的不适感,宿主正在承受不必要损伤的警报在无声鸣响。
【小玖,你想知道户部尚书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它记得,姜玖对那边“狗咬狗”的戏码,似乎一直很有兴趣。
哦对。
姜玖恍然。
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这几日光顾着适应枷锁、赶路,以及精神出游去给狗皇帝添堵了。
秦姨娘拿到那张自由身后,会如何使用呢?
她当初可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让李管家带回去的。
【说说看。】姜玖在意识中回应,带着期待。
零零七开始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描述着它从京城各处信息流中汇总来的、关于户部尚书府的最新动态。
姜玖听着,苍白的脸上,那因为痛苦和寒冷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若非戴着木枷、身处严酷环境,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真是一场精彩绝伦、酣畅淋漓的好戏啊!
她几乎能亲眼看见姜守谦那副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却又被死死拿捏、无可奈何的窘迫丑态!
狗咬狗,一嘴毛。
她送出去的那把刀,秦姨娘果然用得分毫不差,而且超常发挥。
那天,李管家在靖王府门口被姜玖当众架在火上烤,勉强接下了那张烫手山芋般的放妾书,灰溜溜回到尚书府。
他本想着,找个机会,私下里递给秦姨娘,说几句软话或者威胁几句,把事情糊弄过去就算了。
毕竟在他眼里,秦姨娘不过是个失宠多年、性子还算温顺,至少表面如此的妾室,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他大错特错!
当他拿着那张纸,来到秦姨娘居住的偏僻小院,刚说明来意,尽量美化姜尚书,把责任往姜玖身上推,甚至还没来得及安慰或警告……
“啪——!”
一记响亮,用尽全力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管家那张老脸上!
直接把他打懵了,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秦姨娘双目赤红,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了他一脸:
“好你个狗仗人势的老杀才!你们这一家子没良心的畜生!黑了心肝烂了肚肠!不光和我女儿断亲,把她往火坑里推,现在还要休了我?!姜守谦呢?!让那个老匹夫亲自来跟我说!!”
她骂得又急又狠,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
骂完,她甚至顾不上穿外衫,赤着脚,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放妾书,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姜守谦日常起居的书房院落冲去!
“姜守谦——!你这天杀的畜生!你不是人!!老娘给你做牛做马十几年,替你生儿育女、操持内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狠心,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她的哭嚎声尖锐凄厉,瞬间响彻了小半个尚书府。
当时姜守谦正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账本和几份公文发愁。
靖王府抄家,他立了头功,在皇帝面前大大露了脸。
可陛下似乎只是口头褒奖,提了提姜瓷未来的妃位,实质性的赏赐却迟迟没有下文。
这让一心想着捞取实际好处的姜守谦内心相当不好受,甚至有些郁结。
一个虚无缥缈的妃位,而且皇帝后宫妃位不少,哪有真金白银、田产铺面来得实在?
他正忧郁烦闷呢,秦姨娘这通不管不顾、撕破脸皮的叫骂,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放肆!” 姜守谦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铁青,对着闻声赶来的下人和护卫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在府中喧哗!还不给本官拉下去!堵上嘴!”
秦姨娘却完全豁出去了,平日里所有的伪装、算计、隐忍,在此刻被休弃的恐惧和愤怒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撕!把敌人统统撕碎!就算死,也要闹他个天翻地覆,鱼死网破!
“拉我?我看你们谁敢!”
秦姨娘挥舞着手中的放妾书,又哭又骂,声音越发高亢,“姜守谦你现在跟我讲体统?当初用我儿替你那个心肝宝贝嫡女挡灾、送去靖王府冲喜的时候,你怎么不讲体统?!你亲口说的,送了玖儿去做王妃,是享福,是造化!王妃呢?!啊?!”
她猛地将那张纸抖开,几乎要戳到闻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姜守谦的鼻尖,涕泪横流地控诉:
“流放!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话!我的女儿,嫁过去第二天,王府就被抄了,她就要被流放到那苦寒之地,生死不明!你这个当爹的,上赶着撇清关系、送去断亲书还不够,转头就把这休书甩到我脸上?!姜守谦,你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黑了心肝,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