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繁的声音发着颤,显然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小林大佐……这个条件……”
林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大木少将,”
“我再帮你算一笔账。”
“1644部队是参谋本部直属序列,井本熊男的任务由东京亲自签发。”
“你防区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大本营追究下来,不是撤职的问题。”
“是切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上了桌角。
林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当然,如果有人能在御前会议的层面替你担保。”
“把这件事定性为抗日恐怖分子的孤狼行动,而非防务系统性溃败……”
“你觉得,大本营会追究一个孤狼事件的防区指挥官吗?”
大木繁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听筒里清晰可闻。
“稽查队……进金陵……”
“我答应。一切都拜托大佐阁下了。”
林枫放下茶杯。
“大木少将,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从今天起,你在金陵遇到任何麻烦,直接打这个电话。”
“嗨!多谢大佐阁下!”
电话挂断。
林枫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木村。
“听到了?”
木村立正。
“全听到了。”
“带你的稽查队,今天下午的火车,去金陵。”
“到了以后先去拜会大木少将,他会给你开路。”
“1644部队的外围档案、供货商名录、人事关系网,全部接管。”
木村心里翻江倒海。
稽查队进金陵,等于军统的触角第一次合法地插进了日军最核心的细菌战体系。
这些档案如果传回山城……
他不敢往下想了。
“哈伊!”
木村转身要走,林枫叫住了他。
“木村。”
“在!”
林枫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
“金陵不比沪市。”
“你做事要干净,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木村后背一凉,低头快步离去。
林枫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转头对赵铁柱说了句。
“给山城发报,稽查队已进金陵,1644部队外围档案即将到手。”
赵铁柱领命,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吴四宝死了。”
“嗯。”
“知道了。”
.....
同日下午。
沪市,七十六号总部。
李世群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当月的走私账本,门被推开。
万里浪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老板!金陵出大事了!”
李世群抬眼。
“1644部队被炸了,井本中佐死了。”
“金陵城里昨晚连续七起暗杀,死的全是跟1644有关系的人....”
万里浪把电报拍在桌上,手指戳着最后一行字。
“所有现场,都留了咱们76号的弹壳。”
李世群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褐色的液体溅上他的皮鞋。
他没低头看。
“不是我们干的。”
李世群的嘴唇在抖。
万里浪急得直跺脚,
“我知道不是!”
“可弹壳是真的啊!金陵宪兵队已经立案了,大木少将亲自签的调查令!”
李世群一屁股跌进椅子里。
脑子里飞速转着。
有人栽赃。
有人要他死。
谁?
他的仇人太多了。
被他灭过门的抗日分子,被他坑过钱的商人,被他抢过女人的帮派头目……
任何一个都有理由干这种事。
李世群突然问。
“吴四宝呢?”
万里浪的脸色更白了。
“老板……吴四宝,今天早上在苏州,死了。”
李世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吴四宝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在沪市黑道上的刀。
这把刀,就这么没了。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砸了下来。
“金陵方面来电,1644部队的案子,大本营指派了沪市方面的小林枫一郎大佐全权负责调查。”
李世群闭上了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
深夜。
十一点。
小林会馆外。
十二月的沪市已经入了冬。
黄浦江上吹来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气,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李世群站在铁门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装,没戴帽子。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双手插在口袋里,十根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
门岗的岛国兵看都不看他一眼。
“请……请再通报一次……”
李世群的牙齿在打架。
“就说76号李世群,有要事面呈小林大佐……”
门岗面无表情地摇头。
“大佐阁下说了,不见。”
李世群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二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
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端着茶杯。
那个人在喝茶。
在他快要冻死的时候,那个人在喝茶。
又过了四十分钟。
李世群的嘴唇已经发紫,腿几乎站不住了。
他扶着铁门的栏杆,整个人往下出溜。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伊堂出现在门口。
“李先生,大佐请你上去。”
李世群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拖上了楼梯。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办公室的门推开。
暖气扑面而来。
林枫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把拆开的勃朗宁手枪,零件擦得锃亮。
他连眼皮都没抬。
李世群的鼻涕和眼泪冻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小林大佐!”
“救命!求您救命!金陵的事不是我干的!那些弹壳是有人栽赃!”
林枫拿起一根弹簧,对着灯光看了看,放进枪身。
“你给了古贺多少金条?”
李世群浑身一震。
“五……五百根……”
林枫把手枪重新组装好,拉了一下套筒。
“嗯。”
“还有呢?”
“古贺……古贺利用职权倒卖军用物资……从橡胶到钨砂。”
“什么都卖……赚的钱全存在法租界汇丰银行的匿名账户里……”
李世群说着,双手颤抖地伸进衬衫里层,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
本子被体温焐得发烫。
“这是……古贺的账。每一笔,金额、日期、买家,全在上面。”
“我留着防身的……”
他双手举过头顶,把本子递上去。
林枫伸手接过来,翻了两页。
账目清晰,笔迹工整。
金额从几十根金条到上百根不等。
日期最近的一笔,就在上个月。
林枫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从今天起,76号的一切行动,先报我批准,再执行。”
“是!”
“古贺再找你,照常应付,但每次谈话内容,当天报给伊堂。”
“是!”
李世群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伊堂关上门,回头看了林枫一眼。
林枫把那本账册重新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端详了片刻。
“这东西,先锁保险柜。等合适的时候,送到东京去。”
“嗨依!”
林枫灭了台灯,站起身走到窗前,
“古贺这个人,”
“留着比杀了有用。首相的女婿贪污军用物资,这种炸弹,得挑一个最热闹的场合炸。”
......
十二月一日。
山城。
黄山官邸。
常凯申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只有十七个字的电报抄件。
他已经看了第三遍。
戴春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腰弯成四十五度,一动不动。
常凯申的表情很平静。
“罗斯福需要死人。没有棺材,国会那帮议员不会投赞成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重庆的冬天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让孔家的人,通过宋氏在华盛顿的私人渠道,给罗斯福递个话。”
“就说我们获得了日军可能在太平洋方向有异动的情报。”
“不提珍珠港。不提日期。不提舰队规模。”
戴春风心领神会。
模糊预警。
说了等于没说。
将来追究起来,山城可以拍着胸脯说。
我提醒过你。
但又不会真正影响日军的行动。
两头下注。
“是。”
十二月三日。
华盛顿。
白宫。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翻阅海军情报局呈送的每日简报。
简报的最后一页,夹着一份来自山城的非正式通信摘要。
“……有迹象表明,日方可能在太平洋方向采取冒险行动……具体目标不详……”
罗斯福把纸递给站在旁边的海军作战部长斯塔克。
斯塔克看完,嗤笑一声。
“总统先生,重庆每个月都要发这种东西过来,目的只有一个——要钱。”
“岛国人的航母连中途岛都够不着,偷袭珍珠港?”
“他们的油箱装不下那么多燃料。”
罗斯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把那张纸扔进废纸篓。
“告诉夏威夷,雷达站的值班照常就行。”
十二月七日。
东经一百五十八度。
北纬二十六度。
太平洋上空。
第一攻击波,一百八十三架飞机编成整齐的楔形,在三千五百米高度穿越云层。
领队长机座舱里,渊田美津雄拉下护目镜,俯瞰前方。
珍珠港。
晨曦中,八艘战列舰整整齐齐地停泊在福特岛两侧,像玩具一样排成两列。
没有防空气球。
没有战斗机巡逻。
港口里的水兵们还在睡觉。
渊田美津雄深吸一口气,按下发报键。
“虎!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