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无趣: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让我过去?可以啊,你过来。我,是不会走进你们狙击手射界的。
酒店楼顶那位,可以收工了,转弯口那边也不用埋伏,我不是怕,只是嫌麻烦。”
他的眼神忽然锐利如刀,穿透暮色,直刺远方某栋高楼的某一层:
“告诉你们老大,这是最后一次‘设计’。再有一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冰裂,
“我就亲自上门,‘慰问’他。天骄不可辱,这话,他最好记牢。”
“十。”
他忽然吐出最后一个数字,然后轻蔑地朝远方一笑,将手中刚点燃的烟潇洒地弹向夜空。火星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他扬起披风,转身,白衣胜雪,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风鼓起他背后的披风,那鲜红的布料猎猎飞舞,在暮色中划出张扬而嘲讽的轨迹,咸蛋超人迎风摇曳仿佛扭着屁股,好像在嘲笑他们不自量力。
他背对着枪口,但全部精神却如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死身后三十米外那个男人的每一点肌肉颤动,每一次呼吸变化。
耳机里,命令还在重复,近乎咆哮。
但那个男人,手指松了。枪口,一点点,一点点地垂了下去,最终指向冰冷的地面。他选择了违抗。
兰绽飞走了不到十步,忽然停下转身,他又点燃一支烟,然后手腕一抖,另一支烟划过精准的抛物线,落到那男人脚边。
“我给你机会了,”
兰绽飞笑,露出洁白牙齿,
“你也不中用啊。你老大让你开枪,你怎么……怂了?”
他吸口烟,烟雾模糊了深邃的眼,“违抗军令,回去不怕被清算?”
那男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默默捡起烟,就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烟蒂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苦笑道:
“都这样了,爱怎样怎样吧。罚,我认了。谁叫咱们……技不如人。”
“我的直觉告诉我,就算从背后开枪,你也躲得开。除了激怒你,让兄弟们死得更难看,没有任何意义。”
他抬头,看向兰绽飞,眼神复杂,“
我宁愿违抗命令,也不敢赌一个必输的局。说实话……佩服。要不是各为其主,真想跟你喝一顿。”
兰绽飞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连敌人都折服于魅力了吗?果然,无敌的终极形态,是帅啊。
“是条汉子。”他带着欣赏的口吻,
“可惜,眼瞎,跟错了人。告诉你老大,今天,因为你这根硬骨头,我放过他们了。不然……”
他转头,目光如炬,精准地投向远处那栋高楼的某个窗口,手中的烟头朝那个方向虚点了两下。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割喉手势,又抬起双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自己的眼睛虚划一下,再猛地指向那个窗口,
“我看见你了!”
二十三楼,会议室。
正透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现场的中年男人,猛地僵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屏幕上,那个白衣男人隔着一千多米的距离,仿佛正与他直接对视。那眼神,冰冷,戏谑,带着毋庸置疑的警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所有命令,所有后续计划,在这一刻被那隔空一指,彻底掐灭。
兰绽飞收回视线,对地上的男人最后笑了笑:
“你的骨头,救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走了。如果是敌人……最好永不再见。我怕我管不住这双手。”
他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那一只孙悟空面具,缓缓戴在脸上。金色的勾边,怒目的彩绘,遮住了他过分平静的脸庞。
他抬头望了望彻底沉下的夜幕,整了整纤尘不染的衣襟,拂了拂并无皱褶的袖口。
然后,转身,走入小巷深处渐浓的阴影。
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满地呻吟的躯体、扭曲的器械、墙上触目惊心的脚印。轻轻摇了摇头。
从小巷最深的黑暗里,飘来他清越的吟唱,带着古意与杀伐,在血腥和尘土味中盘旋上升: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风掠过街头,卷起尘沙与落叶,吹过那些失去战斗力的躯体、歪倒的防爆盾、以及偶尔还在噼啪闪烁蓝色电火花的警棍。
断断续续的呻吟,滋滋的电流杂音,与那诗句凛冽的余韵交织在一起,在最后一缕天光消逝前,缓缓沉淀。
月光初现,冷冷地照亮那片狼藉,也照亮了砖墙上,那个深深嵌入的脚印,那是他唯一一次,与这水泥世界进行的、短暂而暴烈的对话。
一个不属于寻常规则的印记。
夜幕,终于彻底合拢。吞噬了白衣,吞噬了面具,也吞噬了今夜所有惊心动魄的谜题与警告。
巷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破碎衣料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哼。
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子,依旧站在原地,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猛然惊醒,将烟蒂甩落。
他望着兰绽飞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刚刚吞下了一个不可理解的怪物。
他后背的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耳机里,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后,传来上级压抑着怒气和某种更深层惊惧的声音:
“…收队。所有人,立刻撤离。现场…留给警察处理。”
命令下达,却没有人立刻动作。还能动的人,互相搀扶着,看向他们的队长,眼神里除了痛苦,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队长最后抉择的感激。
队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哑声道:
“执行命令。伤员优先,清理…痕迹。”
他特意加重了“痕迹”二字,目光扫过墙面上那个骇人的脚印,以及满地散落的、被轻易扭成麻花的甩棍和电击器。
手下人开始默默行动,效率不高,但异常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拖动身体的声音。他们曾是精锐,此刻却狼狈得如同败军。
队长最后看了一眼小巷深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黑暗,和那首仿佛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