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太线的险峻环境意外成为修心的道场。在石海上艰难前行时,每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落脚点的选择,重心的调整,呼吸的节奏,这恰似禅修中的正念训练。
秦岭的云雾时浓时淡,如同人心的迷悟交替。在这种极端环境中,所有世俗的执着都显得微不足道:
名利的计较,人际的纷扰,得失的焦虑,都被山风吹散,只留下行走的躯体与观察的心灵。
冰川遗迹的永恒性给人以深刻启示。这些存在了数百万年的岩石,见过多少文明的兴起与湮灭?相比它们的漫长存在,人的生命只是短暂一瞬。
然而正是这种短暂与永恒的对比,赋予了生命以意义:正因为短暂,所以珍贵;正因为渺小,所以在连接永恒时倍感震撼。
秦岭隐士在云海中续写的精神谱系,实则是陶渊明、王维留下的传承。他们在山中寻找的,或许正是这种刹那与永恒的对话,渺小与伟大的和解。
穿行在鳌太线的第三天傍晚,兰绽飞在鹿角梁西侧看到了那传说中的“圣象天门”。
夕阳的余晖为天然石拱镀上金边,那拱门仿佛连接天地的通道。门内云海翻腾,如煮沸的银河;
门外群山逶迤,如凝固的波涛。这石拱是风与水的杰作,是时间以亿万年为单位的雕刻作品。
守山人老李已在山上住了二十年。他吧嗒着旱烟,目光穿透暮色:
“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我还是会感动。”
烟雾缭绕中,他的话语朴素而深刻:
“山还是那座山,但看山的人心境不同,山便呈现出不同的意义。”
他指向远方的冰晶顶阴坡:
“那儿的冰川遗迹存在了上百万年,看过无数像你这样的行者。它们从不说话,却告诉了我们一切。”
那夜,兰绽飞在鹿角梁守候星空。当黑暗完全降临,银河横跨天际,北斗七星倒映在冰斗湖中。
水面如镜,星斗如棋,与岸边石堆垒成的玛尼堆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天地交感的卦象。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真谛。
万物运作莫不遵循自然法则,星辰依轨道运行,冰川按气候进退,草木随季节枯荣。
人类文明的一切创造,哲学的一切思考,艺术的一切表达,都只是这宏大叙事中的微小注脚。
然而这注脚并非没有意义。正因人类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与短暂,才会在石壁上刻下信仰,在竹简上记录智慧,在松枝上留下暗语。
这些试图连接刹那与永恒的努力,这些在无尽时空中的微小抵抗,正是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
黎明前的寒意渐浓,兰绽飞收紧衣领。东方已现鱼肚白,新一天的旅行即将开始。
前方还有更多的山峰要翻越,更多的石海要穿越,更多的气候要面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背包依旧沉重,脚步依旧艰难,但内心多了一份宁静的明晰。
他知道,当人行走在“中华龙脊”上,踏过第四纪冰川遗迹,他不仅是在穿越地理的空间,更是在穿越时间的层次,最终抵达的是自我认知的深处。
山风又起,掠过冷杉林,发出远古的回响。那是冰川的叹息,是岩石的吟唱,是无数行者脚步的余韵。
兰绽飞调整肩带,迈向新的高度。在他的脚下,龙脊蜿蜒;在他的头顶,苍穹无垠;在他的心中,道法自然。
“该下山了。”他对自己说。
灌满最后两壶融雪水,检查了背包的每一处束带。当他转身背对冰晶顶时,第一缕晨光恰好刺破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西边看不见的鹿角梁。
继续下行,植被开始变化。冰碛石上出现苔藓,然后是地衣,接着是匍匐的灌木。
当第一株秦岭冷杉出现时,他知道自己正走出第四纪的时空,回归人类纪的地界。
上午十点,他踏上了着名的“唐诗之路”,傥骆古道,这里是历史与地理的双重转折点。
脚下是唐代通往汉中的官道,青石板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玉,石缝里顽强生长着车前草。
左手是秦岭北麓,属于黄河流域;右手是秦岭南坡,属于长江流域。他正站在中国最伟大的地理分界线上。
古道旁,一截残碑半埋土中。他蹲下擦拭,露出“开元二十一年”的字样。
那是公元733年,李白正在长安写下《蜀道难》,而这条古道上,商旅、士卒、诗人、僧道正络绎不绝。
他仿佛听见了历史的回响:马蹄声、驼铃声、背夫的喘息声、诗人的吟哦声。
元稹在此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岑参在此感慨“山回路转不见君”,而此刻,只有风吹过冷杉林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道旁石壁上,摩崖石刻渐多。有“云横秦岭”的狂草,有“家何在”的叩问,更多的,是无数个“过”字。
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深刻,有些浅淡。这是最简单的汉字,也是最丰富的告白:我来过,我走过,我路过,我活过。
在一处山坳,他发现了个简易庇护所,石片垒成的矮墙,顶上盖着杉树皮。
墙角有灰烬,是最近的火堆;石台上摆着三个竹筒,分别刻着“茶”“盐”“米”。
旁边石壁上有炭笔字:
过路君:
茶可驱寒,盐可调味,米可果腹。
取自山林,还于行者。
惟愿平安。
是守山人老李的字迹。他认得那粗犷的笔触。
兰绽飞没有动那些补给,但往竹筒旁放了一小包鳌太线上采的野茶。
那是他在鹿角梁背阴处发现的,仅有的几株野生茶树。留下,是为了完成某种轮回。
正午时分,阳光笔直地照在古道上。转过一个急弯,他看见了那三棵银杏。
它们呈“品”字形屹立在山口,树干粗壮如擎天巨柱,金黄的树冠在蓝天下燃烧。
夏风过处,万千叶片如黄金雨纷扬而下,在青石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细语。
树下有界碑,一面刻“周至”,一面刻“古楼观”。这是正式的分界,由此向北,是终南山地界;由此向南,是秦岭主脊的余脉。
一位扫叶的老道士坐在树根上,见他走近,抬头微笑:
“从龙脊下来的?”
兰绽飞点头,卸下背包。
“喝口水。”老道士递来葫芦。水是甜的,带着竹根的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