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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吞掉孤门夜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坠落。

没有。她站在地面上。脚底下的触感不是剧场大厅的大理石。是木板。舞台的木板。她的鞋底贴着木纹,木纹的缝隙里嵌着金色的粉末——她从艾尔利亚带回来的粉末,从永恒之花上掉下来的那种。

她低头看。木板是黑色的。不是漆成黑色。是腐朽的黑色。像一块被烧焦后又被雨水泡发的木头。木纹的缝隙里,金色的粉末在黑色中微微发亮,像夜空中的星星。

她抬起头。

剧场。

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种闭锁剧场。不是杜玛斯坐在王座上的那种豪华大厅。是一个更大、更深、更空的地方。像一个碗。碗的壁是环形的阶梯观众席。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完美的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眼睛弯起的弧度精确。面具的材质不是陶瓷。是一种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物质。琥珀里面封着东西。

孤门夜眯起眼。

琥珀面具里面封着脸。不是一张脸。是无数张脸。每一张都不同。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面无表情的。所有的脸都在面具下面微微蠕动。像被封在树脂里的虫子还在挣扎。

观众席一圈一圈地向上延伸。延伸到看不见顶的地方。顶上也没有天花板。是一片紫色天空。和艾尔利亚一样的紫色天空。紫色天空中悬着一盏灯。不是吊灯。是一颗心脏。一颗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心脏的表面布满血管。血管一直延伸到剧场的天花板边缘,然后消失在紫色天空中。

心脏在跳。跳动的节奏很慢。咚。咚。咚。每跳一下,观众席上的面具就跟着颤一下。面具里面的脸也跟着颤。像被心跳声拨动的琴弦。

舞台在剧场的底部。圆形的。孤门夜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她的影子投在黑色木板上。影子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影子在黑色木板上微微发亮。

舞台的前方,脚灯的位置,摆着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全身镜。镜面不是银色的。是透明的。像一块玻璃。但玻璃的另一侧不是剧场。是另一个世界。

孤门夜走过去。她的脚步在黑色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声音。咚。咚。咚。和她头顶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黑色t恤。牛仔裤。鞋子上有紫色泥点。头发散着。脸上有灰尘。口袋里有一朵花。花在发烫。她能看到镜中的自己,但镜中的自己也在看着她——不是反射。是镜中人在看她。

镜中人的眼睛不是孤门夜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遥的食指。

你来了。

镜中人开口了。声音不是孤门夜的声音。是一种更低的、更厚的、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声音。不是杜玛斯的声音。杜玛斯的声音是丝绸一样的滑。这个声音是砂纸一样的糙。

你是谁?孤门夜问。

镜中人没有回答。镜中人的手抬了起来。手穿过镜面。不是从镜子里伸出来。是从镜面里伸出来。手是透明的。像水做的一样。透明的手在孤门夜面前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朵花。

不是永恒之花。是一朵黑色的花。花瓣是黑色的。花蕊是黑色的。花茎是黑色的。但黑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线。金色的线在微微发光。

认识它吗?镜中人说。

孤门夜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识这朵花。不是见过。是感觉过。一种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感觉。像在梦里见过。像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过。像在永恒花园的废墟里见过。

凋零之花。她说。

镜中人收回手。黑色的花在透明的手掌心里微微旋转。旋转中,花瓣上的金色线越来越亮。亮到孤门夜不得不眯起眼。

它是永恒之花的反面。镜中人说。永恒之花记录羁绊。它记录断裂。永恒之花守护梦想。它吞噬梦想。永恒之花连接世界。它锁死世界。

你就是深渊。

我是深渊。镜中人承认了。但我不是凋零。凋零是症状。我是病根。凋零是手指。我是握手指的手。

你握了多少根手指?

很多。镜中人笑了。笑的时候,镜面微微震动。震动传递到孤门夜的脚底。黑色木板在震动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微笑世界。心跳世界。公主世界。还有更多。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在捏碎梦想。

艾尔利亚呢?

艾尔利亚不是手指。镜中人的笑容消失了。艾尔利亚是伤口。你亲手撕开的伤口。你以为你锁死了世界就能阻止我。但你只是把伤口封住了。伤口还在流脓。脓就是我。

孤门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肉在指甲下微微凹陷。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认识我。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认识你。镜中人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恨。不是轻蔑。是一种近似于……怀念的东西。在永恒花园。你站在花海中央。你穿着白色的长袍。你的眼睛是金色的。你的头发是银色的。你手里拿着永恒之花的第一瓣。那时候你叫自己。

孤门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记忆。碎片。从她失去记忆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在深水中翻了个身。她看到了一瞬间——白色长袍。金色眼睛。银色头发。花海。无边无际的花海。花海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她。

你为什么放逐自己?镜中人问。你知道原因吗?

因为大凋零。孤门夜说。声音很哑。我目睹同伴在大凋零中凋零。我无法承受。我自我放逐。

那是你告诉自己的理由。镜中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你杀了一个世界。

孤门夜的呼吸停了。

不是艾尔利亚。镜中人继续说。在艾尔利亚之前。在永恒花园之前。有一个世界。一个很小的世界。像艾尔利亚一样小。你为了阻止凋零,用永恒之花的力量锁死了那个世界。但你的力量失控了。你锁死的不是凋零。是那个世界本身。世界在你的力量中完全凋零了。所有生命。所有梦想。所有可能性。全部归零。

你撒了一个谎。镜中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告诉自己,你是为了保护他们。但你心里知道真相。你是为了阻止凋零进入永恒花园。你牺牲了一个世界来保护千万个世界。你杀了一个世界。

孤门夜的腿软了。她跪在黑色木板上。膝盖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手撑着地面。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碎片。那个记忆碎片。它回来了。不是全部。是边缘。是轮廓。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世界的轮廓。紫色天空。绿色原野。蓝色小花。两个孩子。和艾尔利亚一模一样的景象。但那个世界没有亚伦和米拉。那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因为她把什么都毁了。

第四卷大纲里提到的她曾因滥用力量导致一个小世界完全凋零——原来这件事发生在第三卷的第四十二页。但记忆的碎片现在就在这里。在深渊的剧场里。在镜中人的眼睛里。

你终于想起来了。镜中人轻声说。一点点。但够了。你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吗?你不是英雄。你不是守护者。你是一个刽子手。你杀了一个世界。然后你逃了。你逃到微笑世界。你逃到心跳世界。你逃到公主世界。你以为你在弥补。但你只是在逃。

孤门夜的颤抖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她的眼睛是干的。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从她毁掉那个小世界时就一直在烧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头。我杀了一个世界。我是为了保护永恒花园。我是为了阻止凋零扩散。我做了一个选择。一个错误的选择。一个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选择。

但——

她从黑色木板上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的手从地面上抽回来。掌心里沾满了黑色的木屑。木屑在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

我做那个选择的时候,我是永恒花园的守护者。我有力量。我有永恒之花。我有变身能力。我有所有光之美少女的力量。

她把手伸进口袋。她摸到了花。永恒之花。第四瓣上的金色纹路在她的触碰中猛地亮了起来。亮光从她的口袋里透出来。透到黑色木板上。透到镜面上。透到观众席上。

现在我没有变身能力。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毁掉了一个世界的普通人。一个连光美都变不了的普通人。

但我在艾尔利亚确认了一件事。

梦想守护。

金色纹路从她的口袋里喷涌而出。金色的粉末在舞台上空飞舞。飞舞中,粉末凝聚成一行字。悬浮在孤门夜和镜中人之间。

确认每一个梦想的存在价值。

确认每一个被否定过的不应该其实都是。

确认我自己的价值。

我杀了一个世界。孤门夜看着镜中人。看着暗红色的眼睛。这是事实。我无法改变。我无法弥补。我无法被原谅。

但我在艾尔利亚确认了亚伦和米拉的梦想。我确认了蓝色小花的存在价值。我确认了即使是一个毁掉世界的普通人,也可以守护别人的梦想。

这就是梦想守护。

金色粉末在她的声音中猛地炸开。炸开的粉末在剧场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金色的云。云在紫色天空中慢慢扩散。扩散到观众席上。扩散到面具上。扩散到琥珀里封着的那些脸上。

面具在金色云层的覆盖下开始龟裂。龟裂的声音很细。像瓷器被指甲刮过。龟裂的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从面具里流出来。流到观众席上。流到黑色木板上。流到孤门夜的脚边。

黑色液体在她的脚边汇聚。汇聚成一个圆圈。圆圈的正中央有一个点。圆圈中一点的符号。凋零的锚点。和她在裂缝深处拔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拔它。

她踩了上去。

她的鞋底踩在圆圈中一点的符号上。鞋底上的紫色泥点在符号上碾开。碾开的泥点中渗出金色的粉末。金色粉末和黑色液体混合在一起。混合成一种暗金色的糊状物。糊状物在她的脚下慢慢凝固。凝固成一个平台。一个金色的平台。

她站在平台上。平台在黑色木板上慢慢升高。升高到和脚灯齐平。升高到和镜面齐平。升高到和镜中人的脸齐平。

她看着镜中人。

你不是深渊。她说。你是深渊的回声。你是凋零在我心里的倒影。你是我自己的愧疚。你是我自己的恐惧。你是我自己的记忆。

你是我的。

镜中人的暗红色眼睛猛地睁大了。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疼痛。一种从内部爆发的疼痛。像一颗种子在喉咙里发芽。像一朵花从胸口长出来。

镜面在孤门夜的注视中开始碎裂。不是从中间。是从边缘。碎裂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镜面的四角向中心蔓延。蔓延中,镜中人的脸在碎裂的缝隙中扭曲。扭曲中,暗红色的眼睛里流出了金色的液体。

不是眼泪。是光。

金色液体从镜面里流出来。流到孤门夜的脸上。流到她的眼睛上。流到她的嘴唇上。金色液体是温的。像血一样温。温热的金色液体在她脸上慢慢干涸。干涸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膜。

膜在她的皮肤上微微发亮。

孤门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不是皮肤。是花瓣。蓝色小花的五片花瓣。花瓣从她的脸颊上微微翘起。翘起的边缘在紫色天空中微微颤抖。

她转过头。

剧场的大门方向传来了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剧场大门的方向传来。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从紫色天空的上方传来。

公主光美们来了。

她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永恒之花。花苞在她的口袋里剧烈颤动。颤动的频率不是恐惧。是共鸣。和某种熟悉的力量产生的共鸣。

遥。南。绮罗。永久。

她们在剧场外面。她们在和什么东西战斗。她们的光之美少女的力量在剧场的外墙外炸开。炸开的光芒透过剧场的大门缝隙渗进来。渗到黑色木板上。渗到金色平台上。渗到孤门夜的脚边。

光芒是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红色。

四种颜色。四种梦想。四种公主。

孤门夜站在金色平台上。她看着剧场大门的方向。大门的缝隙里,粉色的光芒在闪烁。闪烁中,她听到了遥的声音。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剧场外面传来的。

孤门夜!

声音穿过黑暗。穿过深渊。穿过凋零。穿过琥珀面具。穿过紫色天空。穿过那颗跳动的心脏。直接撞进孤门夜的耳朵里。

孤门夜!你在里面吗!

孤门夜张了张嘴。她想回答。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情绪。

她想回应。

她想告诉遥她在里面。她想告诉遥她还活着。她想告诉遥她解锁了梦想守护。她想告诉遥她记起了一些东西。一些很痛但必须记住的东西。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镜面碎裂的缝隙中,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透明的手。是一只实体的手。黑色的手。手上覆盖着黑色的绸缎。绸缎的纹理像杜玛斯的剧场帘幕。手从镜面的碎裂处伸出来。手指直接抓住了孤门夜的脚踝。

抓住的瞬间,孤门夜的金色平台猛地沉了下去。沉到黑色木板以下。沉到木板下面的黑暗中。沉到深渊的最底部。

她消失了。

剧场里只剩下碎裂的镜面。镜面的碎片上倒映着紫色天空。倒映着跳动的心脏。倒映着观众席上的面具。倒映着从大门缝隙渗进来的粉色光芒。

大门被推开了。

粉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进剧场。光芒中,一个身影冲了进来。粉色的长发在光芒中飞舞。绿色的眼睛在紫色天空中像两颗星星。

春野遥。cure Flora。

她站在剧场大门的门槛上。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的右手上还残留着变身后的光芒。光芒在她的指尖微微跳动。

孤门夜!

她的声音在剧场里回荡。回荡在环形观众席上。回荡在面具之间。回荡在碎裂的镜面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颗巨大的心脏在天空中跳动。咚。咚。咚。

每跳一下,镜面的碎片就跟着颤一下。

每颤一下,碎片上倒映的紫色天空就暗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