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如白昼。
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规律的“滴滴”声，是这里唯一鲜活的声响。
顾魏站在主刀位，他伸出手，器械护士立刻将一把泛着冷光的柳叶刀拍在他的掌心。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患者已经完成消毒的腹部，准备划开第一刀。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站在他对面，担任一助位置的高浠，眉头微皱。
她看得清清楚楚，顾魏握着柳叶刀的右手食指，极其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那动作非常快，快到像一个错觉，刀尖在皮肤上方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迟疑，随即又稳住了。
周围的护士和麻醉医生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高浠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原剧里，顾魏就是因为老师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落下了这个心病，一拿起手术刀，手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来，不是没发生，只是被他强行压下去了而已。
高浠的目光扫过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再看向监护仪上虽然平稳但略有加快的心率，她知道，他现在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身体本能的颤抖。
第一刀，他成功了，皮肤被顺利切开。
但接下来的剥离，需要的是在比头发丝还复杂的组织间隙里穿行，他还能撑多久。
高浠没有时间犹豫。
就在顾魏准备用电刀探入腹腔的瞬间，她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却格外清晰。
“顾医生。”顾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视野不清。”高浠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又专业，没有任何异常，“我来拉钩，我们换个位置，这个角度我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自然地将手里的吸引器递给旁边的护士，接过了拉钩，同时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挤到了顾魏的侧前方，正好挡住了他微微发抖的右手。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辅助操作，在复杂手术中，一助和主刀互换位置以获取更好视野是常有的事，没有人觉得奇怪。
顾魏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口罩，看向高浠。
那双向来清冷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碎裂了，又被他强行拼凑起来，流泄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激。
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顺着高浠让出的空间，退后了半步。
那短暂的几十秒缓冲，足够他调整呼吸，重新掌控自己即将失控的身体。
手术艰难地进行着，每当顾魏的动作有丝毫迟滞，高浠总能用最专业，最不着痕迹的理由……或是要求更换器械，或是调整灯光角度，或是和他进行术中讨论，巧妙地为他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五个小时后，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术成功了。
顾魏几乎是脱力般地后退了一步，将手里的器械扔进盘子里，转身就走出了手术室。
王浩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顾医生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高浠摘下口罩，“辛苦了。”
*
男更衣室里。
顾魏靠着储物柜，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他伸出手，想去解开白大褂的扣子，可那只刚刚在手术台上创造了奇迹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一颗小小的纽扣都对不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叮！触发隐藏任务：治愈顾魏的心理创伤。任务奖励：神级中医疗法大全！】
高浠端着一杯热可可，停在了更衣室门外。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推开。
顾魏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却已经来不及了。
高浠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反手将更衣室的门轻轻一推。
门反锁的声音让顾魏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以为会迎来嘲笑，或者居高临下的探问。
但高浠什么话都没说。
她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可可轻轻放在旁边的长凳上，然后走到了他的面前。
在顾魏错愕的注视下，伸出那双白皙又稳定的手，就这么极其自然地，覆上了他胸前的第一颗纽扣，帮他解开了。
顾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储物柜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用你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伸出手想要推开她，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高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的窘迫和脆弱。
她轻笑：“是吗？”
话音刚落，头顶的白炽灯管闪烁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紧随其后的，是走廊里传来的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惊呼，备用电源的切换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延迟。整个更衣室连同外面的世界，一同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顾魏的身体稍稍放松，可因为黑暗想要寻找支撑的本能，让他意外再次撞到了储物柜上。
实打实的痛感让他不自觉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异常清晰，一阵清淡的发香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迎面袭来。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撑在了他耳侧的柜门上。
高浠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与储物柜之间那片狭小的，密不透风的黑暗领域里。
顾魏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上，很痒。
“顾魏。”她的声音像淬了蜜的蛊，“你在怕什么？”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顾魏能清晰地听到她平稳沉静的心跳声，与自己那阵如同擂鼓般混乱的动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那只还在不住发抖的右手无处安放，在半空中徒劳地蜷缩着，想要抓住些什么来稳住自己，却在一次不受控制的痉挛中，无意地擦过了她纤细的腰侧。
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大褂，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从他的指尖窜遍了全身。
他刚要把手缩回来，却被另一只更快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
高浠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还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手抖就别逞强。”她幽幽叹了一声，“我又不会笑话你。”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发出两声电流的轻响，挣扎着闪烁了两下。
备用电源终于启动，惨白的灯光毫无缓冲地重新亮起，有些刺眼。
顾魏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当他再次睁开，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呼吸一滞。
高浠就站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撑在他的耳边，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抓着他那只不听使唤的手腕。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像是探究，又像是安抚，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嘲讽。
他被她的气息完全包裹着，时间的流速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顾魏仔细打量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纤长浓密，微微开合的粉嫩唇瓣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他大脑一片空白。
但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意正从他的脖颈处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蔓延，很快就烧红了他的耳根，然后是整张脸。
他那颗引以为傲，永远冷静自持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奏。
高浠离开后，更衣室再次恢复安静。
顾魏脱力一般，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铁皮储物柜上。
他捧着那杯热可可，任由那股温热的蒸汽，将他的世界熏得一片模糊。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那只已经不怎么抖了的手，摘下眼镜，用手背有些粗鲁地蹭了蹭自己依旧发烫的脸侧。
他看着手里的那杯可可，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甜香，可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挫败和茫然的复杂情绪。
她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她想羞辱他，那她刚才有无数个机会，可她没有。
如果说她想示好，那她这副把他当三岁小孩哄的态度，又算怎么回事？
顾魏把那副冰凉的金丝眼镜重新戴上，视野再次变得清晰，可他脑子里关于高浠这个人的认知，却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可可，过分的甜腻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甜得他微微皱起了眉。
这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