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谦脸上那堪称精彩的表情变化，最终定格在了一种混杂着尴尬与不可思议的僵硬上。
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在对上高浠那双清澈又公事公办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这位哈佛毕业的精英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晚点再联系你。”便近乎狼狈地转身离开了。
顾魏看着陆文谦消失的背影，再转头看看身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准备上楼的高浠，心底里那点莫名的郁结，忽然就消散了。
他甚至觉得，今晚的夜色都顺眼了不少。
“那个，”顾魏跟上她的脚步，在她准备按电梯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处理得很……高效。”
他本来想说漂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词不符合高浠的风格。
“非预约的临时咨询会打乱既定的工作规划，提前明确价格和规则，是确保沟通效率的第一步。”高浠头也没回地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顾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好心情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用手抵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那按照这个逻辑，我的咨询费呢？”
高浠转过身正对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电梯明亮的光线下，认真地打量着他。
“你是指我们共同进行的课题研究？”她问。
“可以这么理解。”顾魏点了点头，心里竟然有了一丝紧张。
高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开始进行她的逻辑拆解。
“第一，你是我们这个课题组的组长，在项目框架内，是我的直属上级。”
“第二，课题经费的审批和最终的成果署名权，你都占主导地位，从管理学角度看，你是我实质上的薪酬支付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给了顾魏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抛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我向你进行汇报和咨询，是我的本职工作。而你向我咨询，可以被定义为对下属的业务能力考核，或者团队内部的技术交流，属于员工福利的范畴。”
高浠看着他那张慢慢变得有些呆滞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员工福利，不产生额外费用。”
他站在原地，竟一时无言以对。
电梯门在顾魏面前缓缓合上，将他所有的反驳和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暧昧火苗，都隔绝在了门外。
次日清晨，消化外科办公室的气氛，因为一捧巨大的花束而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顾魏刚换好白大褂走进来，就看到了那束被放在高浠办公桌上的香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一看就是刚刚送达的。
他昨晚上的那点郁闷，瞬间被更具威胁性的情绪所取代。
王浩端着他那杯红枣枸杞茶，第一时间就飘了过来，脸上挂着神秘又兴奋的笑容。
“顾医生，早啊。”他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看见没？九十九朵，早上花店的人亲自送上来的，指名道姓给高医生。”
顾魏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将手里的病历本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卡片我也偷偷瞄了一眼，”王浩凑得更近了，像个分享绝密情报的特工，“落款是L.w.q，陆文谦，神经外科那位哈佛来的大神，这阵仗，是准备发动总攻了啊。”
就在这时，高浠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浩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高医生，恭喜恭喜啊，陆医生这是正式发起追求了，哈佛博士的浪漫攻势，感觉怎么样？”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集了过来。
高浠的视线在那束娇艳的玫瑰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她看向护士站那边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年轻护士。
“小李，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被点到名的小护士们有些受宠若惊，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
“高医生，有什么事吗？”
“把这花拿去分了吧。”高浠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配明天的手术耗材，“护士站，还有你们各自的科室，每个地方摆几支。”
小护士愣住了，“啊？高医生，可是……这是送给您的呀。”
“这束花的浓度太高，放在办公室里，花粉会成为过敏原。”高浠拿起自己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才继续用她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解释道，“容易诱发过敏性鼻炎，影响工作时的注意力和判断力，从职业健康和安全角度考虑，它属于潜在的效率风险源。”
王浩举着他的保温杯，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所以……你就这么把它……处理了？”
“这不是处理。”高浠纠正道，“这是将一项潜在风险资产，转化为可以提升公共环境舒适度的非关键性资源，进行了合理再分配。”
说完，她便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查看今天的手术排班。
顾魏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陆文谦锲而不舍的攻势，看着高浠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看着那些象征着浪漫与追求的玫瑰，被贴上了效率风险源和非关键性资源的标签。
他昨天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的，因为员工福利而产生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心底里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意识到，他和陆文谦，或许都不是高浠这个世界的玩家，他们拿着世俗的攻略，却想通关一个完全不同规则的游戏。
而他，不想再被动地等待着对方出牌了。
当晚，顾魏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看文献。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着：明晚的晚餐，我预定了位置，在你家楼下。
消息发送成功，绿色的气泡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询问或是商量，而是直接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