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韦小宝回到宫里就睡下,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日上三竿才被窗外小太监的低声交谈吵醒。他揉着眼睛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昨夜先是生死搏杀,后又经历天地会一番风波,接着数钱练功,实在是折腾得够呛。他伸了个懒腰,胸肋间的隐痛似乎又减轻了些,心下对那件乌蚕丝背心更是感激。
想起怀中那四十六万多两的银票,他心头又是一阵火热,忍不住再掏出来摩挲一番,看着那一个个朱红的印鉴,只觉得比什么武功秘籍都好看十倍。他将银票仔细藏好,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洗漱。
用过早膳,他心思又活络起来。如今自己既是尚膳司副总管,又是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虽然是暂代),更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这身份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头晕。他摸了摸怀中那本从海大富处得来的《百毒真经》和几个药瓶,心想:“海老乌龟这些玩意儿阴损是阴损,关键时刻却能保命。老子得多加研究,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他又想起刺死鳌拜的那柄匕首,锋利无比,当时情急之下拔出便用,此刻正好拿出来细看。他从靴筒中抽出匕首,只见匕首连柄不过一尺来长,鲨鱼皮鞘,样式古朴,拔出鞘来,寒光凛冽,刃身之上似乎隐隐有着奇异的花纹。
“鳌拜老贼收藏的,果然是好东西。”韦小宝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刃身,发出清脆的嗡鸣。他把玩片刻,忽然发现匕首的柄似乎有些松动。他心中一动,双手握住柄和鞘,用力一拧,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匕首的柄竟被他旋开了!
原来这柄竟是中空的!韦小宝又惊又奇,凑近一看,只见中空的柄内,似乎塞着一卷小小的、泛黄的绢布。
“乖乖隆地咚!莫非是藏宝图?”韦小宝心头狂跳,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绢布取了出来。绢布极薄极软,展开来看,只见上面用细如发丝的墨线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间或标注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既非地图,也非文字,倒像是道士画的符箓,又或是某种路线指引。
韦小宝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一个字也不认识,那些符号更是如同天书。“辣块妈妈,搞什么鬼?”他大失所望,本以为是什么惊天秘藏,结果却是一卷看不懂的鬼画符。他随手就想扔掉,转念一想:“这匕首是鳌拜珍藏,里面藏的东西定然非同小可,说不定关系着什么大秘密。老子先收着,说不定以后能碰上认得的人。”
他将绢布重新卷好,塞回匕首柄中,旋紧收好,心想:“这匕首杀过鳌拜,见不得光,以后得小心使用,或者干脆藏起来。”便将匕首仔细藏在床铺下的暗格之中。
处理完匕首,他又想起康熙交代的差事。虽然鳌拜已死,但昨日青木堂大闹康亲王府,还劫走了自己,虽说自己编了个被鳌拜余党掳走的谎话圆了过去,但康熙未必全信,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自己。他如今地位不同,更需要小心翼翼,左右逢源。
他整了整衣冠,先去尚膳司点了卯,摆足了副总管的架子,训斥了几个偷懒的小太监,又赏了几个办事得力的,一番恩威并施,倒也像模像样。处理完司内事务,他便晃晃悠悠地往乾清宫方向去,准备在康熙面前再露个脸,巩固一下“忠心救驾、智勇双全”的形象。
刚走到御花园附近,却见迎面走来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阴鸷,穿着御前侍卫的服色,正是瑞栋。韦小宝心中咯噔一下,这瑞栋是太后的人,武功高强,自己曾与他有过节,此刻狭路相逢,不免有些心虚。
瑞栋见到韦小宝,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韦副总管,恭喜高升啊。”
韦小宝见他客气,也挤出笑容还礼:“瑞副总管(瑞栋是御前侍卫副总管)太客气了,同喜同喜。”
两人虚情假意地寒暄几句,瑞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韦小宝周身,压低声音道:“韦公公,昨日康亲王府之事,太后娘娘也已听闻。娘娘让卑职带个话,韦公公如今身份不同,行事更需谨慎,有些不该碰的东西,最好不要碰,有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也忘干净。如此,方能长久。”
韦小宝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太后在警告自己,莫要泄露海大富之死的真相,更不要试图探究背后的隐秘。他连忙点头哈腰道:“是是是,瑞副总管提醒的是。小宝年纪小,不懂事,全仗太后娘娘和瑞副总管提点。昨夜之事,不过是碰巧遇上,奴才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瑞栋见他识相,满意地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告辞离去。
韦小宝看着瑞栋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暗骂:“他妈的,这宫里真是步步惊心,太后这老婊子盯得真紧。”他知道,自己虽然暂时风光,但太后和康熙这两座大山,哪一边都不能得罪,自己就像走钢丝一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乾清宫走去,心中盘算:“看来得尽快把师父(陈近南)交代的《四十二章经》弄到手,有了天地会做靠山,将来万一在宫里混不下去,也好有条退路。至于太后这边,只能继续装傻充愣,见机行事了。”
来到上书房外,当值太监通报进去。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康熙的声音:“是小桂子吗?进来吧。”
韦小宝整了整心神,脸上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躬身走了进去。只见康熙正站在书案前,欣赏着一幅新挂上的字画,心情似乎不错。
“奴才小桂子,给皇上请安。”韦小宝跪下磕头。
康熙转过身,笑道:“起来吧。你来得正好,朕刚得了幅倪云林的山水,你来瞧瞧。”
韦小宝哪里懂什么倪云林,只得凑上前去,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啧啧赞道:“皇上,这画……这山是山,水是水,画得真好!比奴才画的王八好看多了!”
康熙被他这粗鄙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呀你,真是个活宝。”笑了一阵,康熙神色稍敛,看似随意地问道:“小桂子,昨日你受惊了。那些掳走你的贼人,可曾看清样貌?到底是何来路?”
韦小宝心知正题来了,忙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回道:“回皇上,那些贼人都蒙着面,凶神恶煞的,口口声声说要为鳌拜报仇。他们把奴才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后来奴才趁他们不注意,磨断了绳子,这才逃了出来。至于来路……奴才愚钝,实在看不出来。”
康熙目光如炬,盯着韦小宝看了片刻,直看得他心中发毛。半晌,康熙才缓缓道:“是吗?朕已命人查过,现场除了鳌拜余孽的痕迹,似乎还有另外一伙人的线索……罢了,你平安回来就好。日后出入,多带些侍卫。”
“嗻!谢皇上关怀!”韦小宝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康熙又道:“鳌拜虽已伏诛,但其党羽尚未肃清。你如今是尚膳司副总管,宫内人员繁杂,给朕多留心着点,若发现有何异常,立刻来报。”
“奴才遵旨!”韦小宝连忙应下,心中却想:“让老子当眼线?正好,老子顺便也帮天地会打听打听消息。”
又陪康熙说了一会儿闲话,韦小宝这才告退出来。回到自己住处,他只觉得身心俱疲,这半天在宫中的周旋,比跟海大富打一架还累。
他瘫坐在椅子上,掏出那本《百毒真经》,看着上面鬼画符般的图案和文字,叹了口气:“唉,要是袁大哥在就好了,他见识多,说不定认得这匕首里的绢布和这书上的东西。现在倒好,守着两个秘密,却一个也解不开。”
他百无聊赖地翻着《百毒真经》,目光忽然停留在“七虫七花膏”那一页的注释小字上,其中似乎提到了某种解毒灵药,产于云南雪山,能克百毒云云。他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似乎和什么东西有关联,但具体是什么,却又抓不住头绪。
“不想了不想了,费脑筋。”韦小宝把书一扔,决定先睡个回笼觉再说。如今他银票在手,官位在身,虽然危机四伏,但眼下总算是安全的。至于那些解不开的秘密和潜在的威胁,且留到日后再说罢。他韦小宝,向来是船到桥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