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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状元郎和他的守夜人 > 第433章 市井闲谈·侠名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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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市井闲谈·侠名远播

梁王府的喜庆劲儿像长了腿,顺着街道蔓延开去,连带着整个代州城都添了几分热闹。府门前的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随风摇晃,映得青石板路都泛着暖光。那灯笼是上等的苏州绸面糊的,里面燃着小儿臂粗的红烛,便是白日里看着也透着喜气,更别说夜里亮起来时,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红光里,连带着行人脸上都像染了胭脂。

离王府不远的同记茶馆,今日更是人声鼎沸,八仙桌拼了满满一屋子,连二楼雅座的栏杆边都挤满了人。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白巾,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穿梭,嘴里不住地吆喝着“借过借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喝茶的、嗑瓜子的、听书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处,掌柜的刘同记站在柜台后头,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捋着山羊胡,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几日的生意,比往常一个月还要好。

“我说诸位,今日这茶钱,王某请了!”

穿短打的脚夫老陈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啪”地拍在桌上。他刚从城西码头卸完货,一身粗布短衫还沾着麻袋的碎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仿佛还映着昨日演武场上的刀光。

“老陈,你这又是发什么横财了?”邻桌卖豆腐的赵三笑道,手里捏着颗花生米正要往嘴里送。

“横财倒没有,可昨日那场热闹,比挣十吊钱还痛快!”老陈挺直腰板,声如洪钟,“你们是没瞧见,昨儿个梁王府的姑爷在演武场露的那手!那棍棒——嚯!”

他放下粗瓷碗,站起身比划起来:“就这么长,这么宽,镔铁棍,映着日头能晃瞎人眼!陆姑爷站在场中,先朝四周围观的人抱了抱拳,那气度,啧啧,真不愧是六扇门的紫衣捕头!”

茶馆里渐渐安静下来,连二楼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呢?”角落里一个少年忍不住问,手里的糖人都忘了舔。

“然后?”老陈眼睛一瞪,“只见陆姑爷手腕一翻,那镔铁棍就像活了似的!嗖嗖带风,起初还能看见棍影,到后来只见一道白光绕着他周身转,水泼不进!王府的老教头李师傅——就是那个年轻时在边军一刀砍翻一群蒙古鞑子的董大海——站在边上捋着胡子直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被称作王掌柜的胖富商坐在靠窗的位置,闻言撇撇嘴,用象牙筷拨着碟子里的五香花生:“哼,我看呐,也就是花架子。一个捕快,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瞅着梁王府势大,想攀龙附凤?”

王掌柜本名王富贵,在城南开着三家绸缎庄,平日里最看不上武夫。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颗花生送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要我说,真本事还得看这个——”

他伸出胖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有钱能使鬼推磨。梁王府招这么个姑爷,图什么?还不是图他六扇门那层关系?朝廷里有人好办事嘛!”

“王掌柜这话可就偏颇了。”

穿长衫的瘦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慢悠悠地摇着折扇。他姓孙,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在城东开了间私塾糊口,平日里最爱议论时事,说话总带着几分文绉绉的味道。

“前儿个董教习跟陆姑爷比试,你是没瞧见。”孙秀才合上折扇,轻轻敲着手心,“董教习那身板,比老陈还壮上一圈,拳头有砂锅大,据说得了董教习的真传,能开碑裂石。演武场边上特意摆了块青石板,三寸厚,董教习一拳下去——”

他故意顿了顿,扫视一圈。

“咋了?碎了?”货郎刘二狗急道,肩上的扁担跟着一晃。

“何止是碎?”孙秀才摇头晃脑,“是碎成齑粉!风一吹,扬起一片灰!当时满场喝彩,连梁王都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可你们猜怎么着?就这么厉害的一拳,连陆姑爷的衣角都没沾着!”

茶馆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陆姑爷是怎么躲的?”卖糖葫芦的老汉张爷问,手里的糖葫芦棍子都忘了转。

“躲?”孙秀才笑了,“人家根本没躲。董教习的拳到了跟前,陆姑爷只是脚下轻轻一错——就这一步,不多不少,正好三寸,那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劲风把衣摆都带起来了,可人就是毫发无伤。”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说:“这还不算完。接下来董教习连出十八拳,拳拳生风,可陆姑爷就在那方寸之地腾挪,步法轻盈得跟踩在云彩上似的。最后董公子力竭,陆姑爷才轻轻在他肩头一拍——就这么一下,董教习连退七步,大喊承让了陆姑爷!”

“我的乖乖……”刘二狗喃喃道,“后来呢?”

“后来?”孙秀才笑道,“董教习爬起来,拍去身上尘土,朝陆姑爷抱拳行礼,说了句‘心服口服’。梁王当场大笑,吩咐重开宴席,那坛珍藏二十年的梨花白都搬出来了。这可不是花架子能比的吧,王掌柜?”

王富贵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嘟囔道:“那、那也只能说明他会躲……”

“王掌柜此言差矣。”孙秀才摇着扇子,“功夫之道,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力。《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陆姑爷这是深得兵法精髓。再说了,能在六扇门做到紫衣捕头,没真本事能行?我听说,三年前京城那桩‘飞贼夜盗十八府’的案子,就是陆姑爷破的。那飞贼轻功了得,能在屋檐上行走如飞,可陆姑爷硬是追了他三天三夜,从京城追到保定府,最后在白马桥上将其擒获。这等本事,岂是花架子?”

角落里,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像掺了内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陆少侠确有本事,可比起他义兄沈玦沈大人,还是差了些。”

这话一出,满屋子瞬间安静了不少,连楼上雅座都有人探出头来。

“沈大人?”卖糖葫芦的张爷眨巴着眼,“是不是那个……六扇门的总捕头?江湖绿林道上的武林盟主。我在京城卖糖葫芦时,听茶楼里的人说起过。”

“正是。”道士捻着灰白的胡须,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他道号清虚,是城外青云观的住持,偶尔下山采买,也会来同记茶馆坐坐。“那位沈大人,可不止是捕头那么简单。贫道云游时,在河北、山西一带都听过他的名号。听说他还是武林盟主,北边的蒙古人见了他的旗号都得绕着走,皇上亲封的‘北境王’,厉害着呢!”

“北境王?”蹲在墙角的乞丐突然直起腰。他约莫四十来岁,衣衫褴褛,但脸上还算干净,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破碗,此刻眼里却闪着光,“你们知道啥?沈大人还是我们丐帮的大恩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乞丐清了清嗓子,把破碗小心地放在脚边,这才说:“前年秋天,黄河发大水,山东、河南一片汪洋。我们丐帮总舵发起募捐,各分舵凑了三千两银子,要买粮赈灾。结果保定分舵出了个叛徒,叫周斌,卷了银子跑了!”

茶馆里响起一阵议论。

“三千两!够买多少粮食啊!”

“可不是嘛,那是救命钱啊!”

乞丐点点头,继续道:“当时帮主急得嘴角起泡,发动全帮弟子去找,可那周斌狡猾得很,专挑山间小路走,转眼就没了踪影。正没奈何时,有人提了一句:‘要不,去求求沈大人?’”

“帮主本来拉不下面子——咱们丐帮的事,求官府的人,传出去不好听。可不能看着灾民一批批饿死,一跺脚,还是去了六扇门。你们猜怎么着?”

“沈大人答应了?”刘二狗问。

“何止是答应!”乞丐一拍大腿,“沈大人听说此事,当即放下手里的案子,只带了两名捕快,骑上快马就出了城。三天,就三天!在七里山附近一个山坳里把周斌逮着了,连银子带人,一分不少!”还没花出去呢?众人说道?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更绝的是,沈大人怕灾民等不及,自己掏腰包垫了五百两,让当地衙门先开粥棚!等银子追回来,灾情都缓了。我们帮主后来带着厚礼去谢,沈大人只收了一坛酒,说:‘江湖救急,本该如此。’你们说,这不是侠义之士是什么?”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王富贵也忘了反驳,盯着乞丐问:“后来那周斌呢?”

“按帮规处置了。”乞丐坐下,重新捧起破碗,“不过沈大人说了句:‘银子追回,灾民得救,便是大善。此人交由贵帮处置,还望留他一条性命。’帮主敬重沈大人,就废了周斌的武功,逐出丐帮了事。如今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提起沈大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孙秀才抚掌叹道:“难怪,难怪。古语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大人这是当得起一个‘侠’字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清虚道长忽然开口:“贫道还听过一桩事。去年秋天,沈大人路过五台山,正遇上一伙山贼打劫香客。那山贼头子号称‘黑面阎罗’,会使一手金刀,在那一带作恶多年,官府剿了几次都没成。沈大人带领陆姑爷陆青上山,两人人对三十人,你们猜结果如何?”

“如何?”众人齐声问。

“沈大人和陆青姑爷开始是空手上山,下山时,三十个山贼全被捆成了粽子,串成一串牵下来的。”清虚道长微微一笑,“那‘黑面阎罗’的金刀,被沈大人折成了三截,扔在民众面前。当地百姓跪了一路,沈大人却只说:‘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好!”老陈忍不住喝彩,“这才是真英雄!”

茶馆里气氛热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听来的沈玦事迹。有说他在漠北独战蒙古八大高手的,有说他在江南智破连环凶案的,越说越玄乎,可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那是市井小民对传奇人物天然的向往。

这时,角落里一个穿武当道袍的年轻剑士放下茶杯,“咳”只轻轻咳嗽一声。人未至声先到。众人看去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庞清秀,腰间悬着柄雪亮长剑,剑穗是正宗的武当太极图,蓝白相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一声咳不重,却让茶馆安静下来。武当弟子在江湖上地位尊崇,在代州这等边城更是少见。

年轻剑士站起身,朝四周拱了拱手:“在下武当弟子林清平,月前随师尊下山游历,前几日恰在梁王府做客。”你们猜我师尊看到了什么?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的眼睛都亮了。

“少侠快请坐!”刘掌柜亲自端了把椅子过来,还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林清平也不推辞,坐下后缓缓道:“方才各位所言,大多不假。沈大人确是我辈楷模。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位可知,沈大人最厉害的,不是拳脚,也不是刀剑,而是他的独门绝技‘百年玄冰掌’?”

“玄冰掌?”王富贵眨巴着小眼睛,“还百年?那是啥功夫?听着怪冷的。”

林清平微微一笑,起身走到茶馆中央一张空桌旁。那张桌本来坐着两个行商,此刻早已让开,还殷勤地用袖子擦了桌面。

“沈大人的玄冰掌,乃是至阴至寒的武功,据说是融合了天山寒冰劲与武当纯阳功,阴阳相济,刚柔并济,已臻化境。”林清平说着,伸出右手食指,学着沈玦当日的模样,轻轻往桌面上一点。

他自然没有沈玦的功力,可那姿态、那神情,却学得惟妙惟肖。连眼神都沉静下来,仿佛真有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

“前几日在梁王府,宴席过后,董教习提起沈大人的武功,他的混蛋儿子董千钧言语间似有不信。沈大人也不多言,只让人将院中那尊千斤石狮抬到前庭。”

林清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茶馆里静得能听见后院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那石狮诸位可能没见过,是前朝留下的,青石雕成,高一丈二,董千钧那日试拳的青石板,就是从这石狮底座凿下来的。”林清平缓缓道,“八个壮汉用木杠才抬动。放在庭院当中,沈大人走到石狮前,就这么——”

他又做了个虚空点按的动作。

“轻轻一按。手指按在石狮额头正中。”

满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起初没什么动静。”林清平说,“董提督还笑说:‘沈大人这是要给石狮挠痒痒?’可话音未落,怪事就发生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那石狮,从沈大人手指按下的地方开始,泛起一层白霜。那霜蔓延得极快,几个呼吸间,就爬满了整尊石狮。然后,更奇的事发生了——”

刘二狗咽了口唾沫:“怎、怎么了?”

“那石狮,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座冰雕!”林清平声音一提,“通体晶莹剔透,在日头下泛着七彩的光,连鬃毛上的纹路、脚爪的指甲,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跟最上等的玉雕一样!不,比玉雕还透亮,阳光一照,里头像有水在流动!”

“我的天……”张爷手里的糖葫芦棍子掉在地上。

“切——”王富贵却嗤笑一声,胖脸上满是不信,“我当是什么稀罕事。去年我在开封看杂耍,有个波斯来的魔术师,也能把石头变冰块,不过是些障眼法,这有啥了不起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

“就是,说不定是用了什么药水。”

“我看也是,哪有那么玄乎的功夫?”

“千斤石狮,说冻就冻?那不成神仙了?”

林清平见众人不信,也不恼,反倒笑了。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说:“各位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他放下茶杯,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那冰雕看着结实,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沈大人收回手,朝董教习抱拳:‘献丑了。’然后,他对在场众人说:‘功夫之道,在于收发由心。诸君请看——’”

林清平说到这里,猛地一拍桌子!

“嘭!”

一声巨响,吓得旁边的刘二狗手一抖,肩上的扁担“哐当”倒地,筐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

“就听这么一声巨响!”林清平提高声音,“那石狮——炸了!”

满屋子的人齐齐一颤。

“不是裂开,是炸了!”林清平比划着,“炸成无数细小的冰渣,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像面粉,在阳光下一照,亮晶晶的,跟下雪似的,簌簌往下落!落了满满一地,堆起半尺高!”

他顿了顿,等众人消化这个信息,才继续说:“当时满场寂静,所有人都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上前看。你们猜怎么着?等日头把冰渣晒化了,原地就剩下一抔湿土,连块完整的石头都没剩下!千斤石狮,就这么没了!”

“嘶——”

满屋子的吸气声此起彼伏,方才还不以为然的王富贵,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象牙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桌底去了。

“这……这是真的?”孙秀才推眼镜的手都在抖,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千斤石狮,就这么……化、化了?”

“千真万确。”林清平正色道,“我师尊当时也在场,亲眼所见。宴后师尊对我说,沈大人这掌力,已臻化境。能将至阴内力透入石中,瞬间冻透金石,再以至阳内力一震,阴阳相激,石狮便从内部碎成齑粉。这等对内力的控制,天下少有。”

他看向王富贵:“王掌柜,您说的那个波斯魔术师,能用药水把石头化了吗?”

王富贵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不能……他也就是变个戏法……”

“那就是了。”林清平点头,“武功练到极致,本就近乎道。我武当祖师张三丰真人,当年不也有一手指断石碑的功夫?只是沈大人这玄冰掌,更加精妙罢了。”

角落里,清虚道长忽然开口:“无量天尊。贫道曾听师尊提起,前朝宫中藏有一部《寒冰秘录》,乃是一位隐居天山的高人所着。书中记载,寒冰劲练到至高境界,可‘冰封三尺,碎玉断金’。只是此书早已失传,没想到沈大人竟能练成……”

“我的乖乖……”老陈喃喃道,“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不得……”

他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那意思。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安静了。后院传来伙计劈柴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王富贵才缓过神,弯下胖身子从桌底捡起象牙筷,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干:“难、难怪……难怪董教习家的公子董千钧都服了。换作是我,也得服啊……”

“可不是嘛。”孙秀才感慨道,端起茶碗的手还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些,“这等人物,莫说亲眼见着,就是听听,都觉得心潮澎湃。沈大人今年才三十出头吧?真是英雄出少年。”

清虚道长捋着胡须,缓缓道:“有沈大人这等人物在,别说代州城,就是整个北境,也得安稳不少。边关那些鞑子,听说沈大人的名号都得掂量掂量。”

这话倒是说到了众人心里。

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汉子接口道:“道长说得是。说起来也是奇了,这几日城里太平得很,往常总有些宵小在菜市场偷鸡摸狗,西市那些小偷小摸,这几天连影都没了。”

这衙役姓周,在衙门干了十几年,对代州城的三教九流门儿清。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说:“前日我们班头还说,这清净日子过得都不习惯了,每天巡街,连个吵嘴的都少见。”

“我知道为啥。”货郎刘二狗笑道,一边蹲下身捡撒落的东西,“前儿个我往城东李府送货,路过巷子口,听见几个小无赖蹲在墙角嘀咕。一个说:‘这几天可消停点,听说那位爷在梁王府住着呢。’另一个问:‘哪位爷?’第三个就骂:‘你他妈聋了?沈爷!六扇门的沈爷!北境王!’”

刘二狗学得惟妙惟肖,捏着嗓子:“先前那个吓一跳:‘他老人家在城里?’第三个就说:‘可不是嘛!我表哥在王府当差,亲眼见的!就前几日,一尊千斤石狮,沈爷伸手一按,你猜怎么着?化成灰了!’”

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那几个小无赖脸都白了,其中一个裤裆都湿了一片——吓尿了!几人商量着去城外亲戚家躲几天,等沈爷走了再回来。”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安心,几分畅快。

“该!让这些混账东西平日作恶!”

“可不是嘛,上个月我摊子上少了两颗梨,准是他们偷的!”

连角落里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也在低声议论。这几人穿着粗布劲装,腰佩刀剑,一看就是走江湖的。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压低声音:

“大哥,听见没?沈大人真在城里。”

被称作大哥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左眼角有道疤。他闷头喝了口茶,声音沙哑:“听见了。青城派那几个刺头,本来想在代州找点事,听说沈大人在,连夜就离开了。”

另一个瘦子借口:“青龙寨的王彪,前阵子还敢在官道上拦路抢劫,这几日连寨门都不敢出了,派人下山买了三个月的粮,说要紧闭寨避风头去了。”

疤脸汉子冷笑:“避风头?他倒是乖觉。去年在太原,太行四煞多嚣张?结果撞上沈大人,四个废了三个,就逃出一个老四,如今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瘦子缩了缩脖子:“大哥,那咱们那票买卖……”

“还做个屁!”黑脸汉子把茶碗一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沈大人在一天,这代州城就一天不能待。别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

“是是是……”几人连连点头。

这时,茶馆门口进来两位。前头是个锦衣素缎的公子哥模样,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里摇着柄白玉折扇;后头跟着一名小书童,约摸十二三岁只见他怀里抱着个锦盒。

两人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目光——那公子一身衣裳,是上好的杭绸,袖口用银线绣着竹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掌柜刘同记连忙迎上去:“这位公子,楼上雅座请!”

公子却摆摆手,环视一圈,笑道:“就在楼下吧,听听热闹。”说着,径自走到靠窗一张空桌坐下。

书童把锦盒小心放在桌上,掏出块绸帕擦了擦凳子,这才请公子坐下。

孙秀才眯眼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对旁人道:“这位公子……好像是太原李家的三公子,去年中秋诗会,我在太原见过一面。”

“哪个李家?”

“还有哪个?太原知府李琦大人的公子啊!”

众人恍然,再看那位公子时,眼神就多了几分敬畏。

李三公子似乎没注意众人目光,自顾自点了壶龙井,又让书童从锦盒里取出几样精致点心。他耳朵却竖着,显然在听众人议论。

听了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摇着扇子道:“诸位说的沈大人,可是沈玦沈北境?”

满屋一静。

李公子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若真是他,那诸位说的还保守了。”

“哦?”孙秀才拱手,“公子莫非还知道别的?”

李公子微微一笑,示意书童给自己斟茶,这才慢悠悠道:“去年家父五十寿辰,沈大人恰在太原办案,也来府上贺寿。席间有西域来的商人,给家父献上一颗‘夜明珠’,有鸡卵大小,夜里能照亮一室。”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有个江湖术士,自称能空手碎珠。家父便让他试试。那术士运了半天气,一掌拍下去——珠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倒疼得龇牙咧嘴。”

茶馆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后来呢?”刘二狗问。

“后来沈大人起身,说:‘沈某献丑了。’”李公子学着沈玦的语气,惟妙惟肖,“他拿起珠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就这么轻轻一握——”

李公子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再张开手时,那珠子已成了一捧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可奇的是,沈大人手心连道红印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那术士不服,说沈大人用了巧劲。沈大人也不争辩,只让家仆取来一块生铁,半寸厚。然后,他就用两根手指——”

李公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夹的动作。

“这么一夹,那铁板就断了,断口整齐,跟刀切似的。”

“嘶……”又是一片吸气声。

李公子笑道:“那术士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说‘小人眼拙,不知真神在前’,然后灰溜溜走了。家父后来问沈大人,这功夫叫什么。沈大人说,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后来我才听人说,这是少林金刚指的功夫,沈大人少年时在少林学过艺。”

清虚道长颔首:“难怪。少林七十二绝技,金刚指是其中最难的几种之一。没有二十年苦功,连门都入不了。沈大人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竟有如此造诣,真是天纵奇才。”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一幕。

夕阳西斜,橙红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同记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从沈玦的武功聊到他的事迹,又从他的事迹聊到梁王府的婚事,聊到陆姑爷,聊到梁王府那位即将出嫁的小郡主……

话题越扯越远,可总会在某个时刻,又绕回沈玦身上。

“说起来,沈大人娶亲了没?”张爷忽然问。

“好像还没有。”孙秀才摇着扇子,“这等人物,眼界自然高。不过听说京城不少王公贵族都想把女儿嫁他,连公主都有意……”

“我倒听说一件事。”清虚道长忽然道,“沈大人这次来代州,除了贺喜,好像还为了查一桩案子。”

“案子?”众人竖起耳朵。

“嗯。”道长压低声音,“听说边关最近不太平,有好几批军饷在押运途中被劫。圣上震怒,命沈大人暗中查访。”

“军饷也敢劫?”王富贵瞪大眼睛,“谁这么大胆子?”

“这就不知道了。”道长摇头,“不过有沈大人出马,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茶馆外,天色渐暗。梁王府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更夫老吴提着灯笼,拿着梆子走过茶馆门口,看见里头热闹,也探头进来听了一耳朵,然后摇摇头,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渐渐远去,茶馆里的热闹却久久不散。这些市井间的闲谈,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从同记茶馆开始,扩散到整条街,扩散到整个代州城。

城南赌坊里,几个赌徒在押大小的间隙,也会嘀咕两句:“这几天手气背,莫不是沈大人在城里,连赌神都不敢来了?”

城西勾栏,唱曲的姑娘换了新词,弹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北境有侠士,姓沈名玦字子谦,玄冰掌出山河动,一剑光寒十九州……”

连三岁小儿在巷口玩耍,也学着大人模样,伸出小手指,在同伴额头上一点,奶声奶气地说:“我这是玄冰掌!你变成冰雕啦!”

而这些话语,这些故事,在代州城的大街小巷流转,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传递,将沈玦与陆青的名字,将那些或真或假的传奇,悄悄刻京这座边城的记忆里,刻进每一个寻常日子里。

夜色渐深,同记茶馆的客人渐渐散了。掌柜刘同记拨着算盘,脸上笑开了花——今日的茶水钱,抵得上平日三天。

小二在收拾桌椅,忽然“咦”了一声,从一张桌子底下捡起一块玉佩。

“掌柜的,您看这……”

刘同记接过,就着灯光细看。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李”字。

他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

窗外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玉佩温润生光。刘同记忽然想起,午后那个武当弟子林清平坐的,正是这张桌子。

他握着玉佩,望向窗外的夜色,梁王府的红灯笼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沈大人出大事了……”他喃喃道,将玉佩小心揣进怀里,“明日,得去趟梁王府了。”

梆子声又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代州城沉入睡梦,而在某个深巷小院里,一盏孤灯下,有人对着地图沉思。灯影摇曳,映出那人清俊的侧脸,和地图上被朱笔圈出的几个地点。

窗外,更深露重。

而代州城的夜晚,似乎比往日更加安宁。连野狗都不再吠叫,仿佛知道这座城里,住着一位能让千斤石狮化为齑粉的人物。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回荡在长街尽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