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二年,正月初十。
新乡城东门,晨雾未散。
经过几天的打乱和整编,新乡城完成了换防,二十万晋军从城内撤了出来,分别安置在城东和城西的两座大营里。
杜重威也换上了契丹的军服,跟着一众降将,排班肃立,站在耶律德光马前接受检阅。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马鞭点指道:好!好!有个契丹将士的模样。
他转头对赵延寿道:传令下去,将这二十万晋军拆散,编入各军。皮室军、舍利军、渤海军,各分五万,作为辅兵使用。剩下的,编为运粮队,专事后勤。
赵延寿躬身领命,随即吩咐部下开始整编。
契丹骑兵穿梭于降军之中,用鞭子和刀背驱赶着士兵,将他们分成若干队,押往不同方向。
杜重威跪在地上,听着身后的喧嚣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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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了二十万大军,账面上看是风光无限,只是原本围困之时,打掉了晋军不少粮草。
原本新乡城内的粮食就不够吃,现如今二十万大军的粮草补给,便成了耶律德光最头疼的问题。
契丹骑兵擅长野战,来去如风,可后勤补给一直是短板。
此次南下,靠着刘知远的补充,还有沿途劫掠和随军携带的粮草支撑。
如今多了二十万张嘴,原有的补给体系顿时捉襟见肘。
耶律德光当即下令,从降军中挑出五万步卒,编为运粮队,专事粮草运输。
这五万人,原本都是后晋的战兵,如今却沦为苦力,每日里肩挑背扛,在太行山的崎岖山道上艰难行进。
陛下,赵延寿策马上前,沉声道,二十万晋军虽已收降,可河北诸州,尚在晋朝掌控之中。咱们从淦口陉出的太行山,打了晋朝一个出其不意,只是身后的正定、恒州等地,还有不少晋军驻守。若是不扫平这些州县,后路不稳,恐生变故。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挥着马鞭挥斥方遒道:朕正有此意。如今凭空多了二十万人马,正好犁庭扫穴,荡平河北!
赵延寿进言道:“如今离我部最近的军州乃是顺国节度使王周驻地,恒州。”
杜重威在一旁听了这话,心中一紧,王周这小子素来与自己交情不错,况且,顺国军那点家底他知道的门清,战兵不足五千,装备粮饷在晋军中都是三流的。恒州这个地方,哪堪契丹军一击。
心念急转,杜重威赶紧出班献策道:“陛下,末将与顺国节度使王周平日里多有交集,末将愿前往恒州劝降,定让王周大开城门,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耶律德光在马背上点点头,心道:这降将还有点作用,他呵呵一笑,道:“那你就去恒州城下,替朕劝降王周。若他肯降,朕封他为定州节度使。若他冥顽不灵……”
耶律德光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冷:朕便率大军踏平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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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重威骑在马上,带着三百卫队,向恒州方向疾驰而去。
这位晋朝长公主驸马爷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急于在耶律德光面前立功,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一方面,确实心里没底。
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恒州城下,杜重威勒住马缰,仰头望着城头,让守军通报节度使王周。
不多时城头上,王周身披甲胄,手扶垛口,探头看下来。
杜招讨?你怎么穿成这样?你投敌了?王周的声音先是疑惑,后转为愤怒。
“王周兄弟,开城说话,我就三百来人,进恒州城里叙话。”杜重威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你投降契丹,卖国求荣,还有何面目见我等?
杜重威面上一红,随即强压下心中的羞愤,继续劝道:贤弟啊,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无谓抵抗?契丹大军四十万,所向披靡,晋朝大势已去。王兄若肯投降,耶律陛下封你为定州节度使,富贵荣华,指日可待。
放屁!王周一拳捶在城垛上,怒道,杜重威,你这卖国小人,休要在此蛊惑人心!老子是武人,绝不干那卖国投敌的勾当。
贤弟啊,何必如此固执?晋朝气数已尽,契丹人入主中原,乃是天命所归。王兄若能顺应天命,日后……
王周怒喝一声,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杜重威。
箭矢擦着杜重威的耳畔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土地上,箭尾嗡嗡作响。
杜重威哪里料到他搭箭便射,惊出一身冷汗,拨转马头,狼狈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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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重威灰头土脸地回到契丹大营,跪伏在耶律德光面前,浑身颤抖。
陛下……末将无能,王周……王周这厮不肯降……
耶律德光面色一沉,随即冷笑一声:不肯降?这么有骨气么?也罢,朕便拿他给中原立立威!
他当即下令,点起五万舍利军向恒州进发。
可大军尚未到达恒州城下,探马来报:恒州城门大开,王周率全城军民,出城投降。
耶律德光大感意外:王周这就投降了?不是说硬气的么?
他看了看杜重威,杜重威一开始也摸不到头脑,转念一想:暗骂王周这个不做人的东西,见契丹动真格的了,立马就软腿了,呸,神马玩意。
杜重威赶忙回禀道:“想来是陛下天威所至,王周还是听进去了末将的肺腑之言,终于认清了陛下才是天命所归。”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王周!算是个识时务的。
他拍了拍杜重威的肩膀,满脸戏谑:重威贤侄啊,不算白跑一趟,这功朕还是记在你头上。
按理说,石敬瑭给耶律德光做了干儿子,杜重威身为妹夫,被耶律德光称一声贤侄也是按着辈分论的,
只是这一声贤侄下去,杜重威的老脸也是火辣辣的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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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州王周率部一降,河北诸州震动。
耶律德光率大军,连破代州、易州,沿途未遇有力抵抗。
后晋大将,多望风而降。
代州刺史,开城投降。
易州节度使,率部归顺。
一座座城池,纷纷竖起白旗。
耶律德光坐在马上,望着沿途投降的晋军,志得意满。
中原无人矣!
传令下去,大军向汴梁进发!朕要让石重贵这个好孙儿,好好认识认识我这个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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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骑兵四处劫掠,百姓流离失所。
官道上,随处可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南奔逃。
有的被契丹游骑追上,财物被抢,青壮被掳,老弱被弃于路边。
田野里,庄稼被焚,房屋被毁,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
北七州边境,莫州。
青竹站在城头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天际,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契丹骑兵的身影。
大帅,许仲策马上前,沉声道,契丹人已经破了恒州、代州,正向汴梁合围。沿途州县,望风而降。
青竹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传令下去,北七州全境戒备。风字营、林字营、山字营,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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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日,汴梁城。
石重贵坐在龙椅上,听着殿中大臣的汇报,面色惨白。
陛下,宰相冯玉颤声道,杜重威……杜重威已经投降契丹,率二十万大军,归顺了耶律德光。
什么?石重贵猛地站起,手中的茶盏脱手落地,摔得粉碎,朕的姑父,杜重威……投降了?
是的,陛下。冯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正月初十,杜重威、李守贞,率二十万大军,出城投降。耶律德光封杜重威为燕王、开封留守。
石重威浑身颤抖,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瘫坐在龙椅上。
二十万……朕的二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他喃喃自语,目光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
陛下,李崧沉声道,不止如此。据探马来报,张彦泽也降了,已经率部抵达滑州,距离开封,不过百里。
张彦泽?石重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愤,他也降了?
是的,陛下。李崧点了点头,张彦泽率本部兵马,归顺契丹,如今为耶律德光先锋,正向汴梁杀来。
石重贵沉默了。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的天空,久久不语。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脏布。
景福宫中,烛火摇曳。
李崧、冯玉、李彦韬当朝重臣躬身站在年轻皇帝身前。
石重贵瘫坐在龙椅上,面如土色。
诸卿,石重贵有气无力道,如今杜重威投降,张彦泽叛变,契丹大军正向汴梁合围。朕……朕该怎么办?国朝岂不是要亡了?
三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朕才是天子!”石重贵突然歇斯底里的喊道。
“天下兵马都是朕的,让他们通通来勤王,勤王啊!发诏书,给……给刘知远……”石重贵继续喊道。
三位重臣默默摇了摇头。
刘知远按兵不动已久,想来早就跟契丹人暗通款曲,岂会奉诏?冯玉在一旁提醒道。
陛下圣明。李崧苦笑一声,刘知远确实靠不住。
那……那北七州呢?石重贵转向冯玉,冯道的北七州,兵强马壮,太清骑士团更是天下精锐。若他能来……
陛下,冯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冯道与朝廷有隙,当年被排挤出了汴梁城,心中难免有怨气。如今陛下召他勤王,他……未必肯来。
未必肯来?石重贵猛地拍案,怒道:朕是他的主君,他个老东西,他敢不来?
陛下……冯玉低下头,不敢接话。
李彦韬,你掌管兵部,石重贵转向李彦韬,你怎么看?
李彦韬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固守汴梁,等待转机。
固守?
正是。李彦韬点了点头,汴梁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全力固守,或可支撑数月。只要汴梁城能保住,时间拖得越久。届时,各方镇必会有所动作,契丹人后勤不济,也可能退兵。
石重贵心中暗自凄凉,不过也觉得李彦韬所说的情况兴许能实现。
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不管怎么样也要先守住汴梁。其余各方镇也是废物点心。拟诏吧。诏令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还有相国冯道,率兵勤王。
至于来不来……他顿了顿,唉,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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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州,北七州临时大本营。
青竹坐在帅帐中,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诏书。
诏书是冯玉代笔所书,言辞恳切,请求冯道率太清骑士团勤王,击退契丹,保卫中原。
青竹冷笑一声,将诏书往案上一丢:石重贵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咱勤王?
冯道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啐了一口茶叶道:他这是病急乱投医。汴梁被围了,实在没招了,说话才这么客气。
相国,青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冯道,去还是不去?
冯道放下茶杯,翻了个白眼。
去个屁。刘若拙在一旁懒洋洋接茬道,你小子带着人马,谨守北七州门户,别让契丹人搂草打兔子,伤着咱。
冯道这些天一直窝在莫州城的别院里,就因为采暖好,一直也没出去,刘若拙也乐得俩老头天天喝茶斗嘴。
咱们商队没受影响吧?冯道这才想起来过问一下。
青竹摇了摇头:能走海路的,都让改海路了。就是南唐和吴越的粮船,都让石重贵扣了。
扣了?冯道眉头一皱,抢粮食抢到老夫头上了,如此不讲究,难怪皇位坐不长久。
诏书摆在这……那我怎么给人回信啊?青竹有些为难的问道。
冯道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诏书,随手往火盆里一丢。
火焰腾起,将诏书吞噬,化为灰烬。
过两天连如厕都嫌硬的玩意,留着干嘛?咱们就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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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景福宫。
石重贵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的天空,瞳孔有些涣散。
天空,飘起了雪花。
正月初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殿外的枯树上,落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石重贵强撑着身体,走出殿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陛下,冯玉凑过来,低声道,勤王诏书已经发出,可是……
可是什么?石重贵呆呆的问道。
可是……各方镇,尚无回应。
石重贵听了这话,毫无反应,只是痴痴望着掌心的水珠,久久不语。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