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大雪彻底洗去了这座古都积攒了数十年的浮华与血腥。银装素裹之下，长安城没有了破败，反而透出一股肃穆。
与城中寂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外数十里地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以工代赈、垦殖兴业的国策，在安西大都护府强硬而高效的推行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这片土地的面貌。
数万名降卒被整编为一个个“兴业工兵营”，在冰冷的寒风中，沿着郑国渠、白渠的故道，重新开挖着那条能滋养关中八百里秦川的命脉。虽然劳作辛苦，但每日能见到肉糜的饱饭和一份功过分明的工分账，让这些麻木已久的兵卒眼中，渐渐有了名为“盼头”的东西。
与此同时，更多的量天司官吏，在汉军的护卫下，深入到每一个乡里，丈量土地，核定户籍，将一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田契，发放到那些世代耕作却一无所有的农户手中。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彻底的权力与财富的重新洗牌。对于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关中世家豪族而言，这是末日。但对于占了这片土地九成以上的百姓而言，这是他们从未奢望过的新生。
安西大都护府行辕，议政殿。
刚刚抵达长安不久的汉王刘澈，并未住在奢华的皇城之内。他将这座节度使府衙当做了临时的行在与指挥中枢，每日在此处理着来自大汉各地的奏章，并亲自督管关中新政的推行。
此刻，他正与长史赵致远，对着一副新绘制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关中沙盘，商议着下一步的垦殖计划。
“王上，”赵致远指着沙盘上渭水以北的大片区域，“此地土地平旷，水源充足，只是久经战乱，多有荒芜。臣已命人将查抄的杜氏、韦氏等逆产田亩尽数登记造册，共计良田二十七万亩。再过半月，第二批自中原迁来的军户家眷便可抵达。到时候，人与地都有了，只要明年开春之前，能将郑国渠的主干道疏通，今冬再开垦出十万亩熟地，不出三年，关中便可为我大汉，再提供每年至少百万石的军粮！”
赵致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痴迷的亢奋。对他这样的经世之才而言，看着一片荒芜的土地在自己手中重新焕发生机，比任何战功都更令人心动。
刘澈静静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将整个大汉西部的军政要务，都压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赵致远用他那近乎冷酷的理性和远见，将整个关中变成了一座高效运转的巨大机器，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源源不断的创造着最根本的财富——土地与人心。
“再给你十万工兵，五十万石粮食。”刘澈开口，声音沉稳，“关中的水利和屯田，是国本，绝不容有失。朕要你在明年秋收之前，让关中这片地，变成我大汉最坚实的后院。”
“臣，遵旨！”赵致远眼中精光一闪。
然而，就在君臣二人擘画蓝图之时，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号角声，突然自长安城北门的望楼之上，穿透风雪，凄厉的响起！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警讯！
帅堂之外，负责守卫的玄甲卫士瞬间拔刀结阵，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一名负责传讯的羽林卫军官，连滚带爬的冲入帅堂，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带着哭腔嘶吼道：“王上！北境急报！周大都护，在长武县防线……遇袭！”
什么？
赵致远脸色瞬间一变。周德威麾下是五万汉军主力，又据险而守，那道百里防线初具雏形，晋军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发起攻击？
一名浑身是血的边军斥候，被两名卫士架着冲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喷出一口血沫，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令箭死死递到刘澈面前，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刘澈亲自上前，接过那份还带着体温和血迹的令箭。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仓促而潦草的血字：
“晋将李嗣源，率五万铁骑，绕道朔方，突袭萧关。我军措手不及，萧关已失！其前锋两万骑已于昨日突破长武防线，直扑我军中军！周帅被困泾州孤城，请求援军！十万火急！”
李嗣源！
当这个名字从刘澈口中吐出时，刚刚赶来议事的骠骑将军刘金，脸色“唰”的白了。
作为曾经在朱温手下与晋军厮杀多年的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如果说石敬瑭是一头凶狠的饿狼，那李嗣源，就是一头真正的、统领狼群的沙陀猛虎！其用兵之沉稳老练，行军之神出鬼没，犹在李存勖本人之上！
李存勖竟然派出了他麾下最能打的一张王牌！
而且，不是从正面南下，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西北方向，突袭了防守最为薄弱的古老关隘——萧关！
这完全是一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绝杀之棋！
军情紧急，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在长安的高级将校便已齐聚帅堂。看着那副沙盘上，代表着晋军的黑色箭头，已经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关中平原的腹心，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周大都护麾下是五万精锐，还有我们新筑的防线，怎么会……怎么会败得这么快？”一名将领喃喃自语，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是败，是奇袭。”赵致远的声音很冷静，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敌军的令签，迅速在沙盘上推演起来，“李嗣源的目标很明确，他根本没有和我们的防线纠缠。他是在用精锐的骑兵，和我们赛跑。他绕过了所有坚城，目标直指我军中军。周大都护是被他用运动战的法子，分割包围，被迫退守泾州孤城的。”
“一旦泾州被破，周帅麾下五万大军群龙无首，便会彻底崩溃。到时候，李嗣源的五万铁骑便可在关中平原上长驱直入，再无任何阻碍。长安……危矣！”赵致远看着刘澈，声音无比凝重。
帅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眼前的险恶处境。晋王这一招釜底抽薪，打在了汉国最柔软的七寸之上。
“王上！”脾气火爆的刘金第一个出列，对着刘澈重重抱拳，声如洪钟，“事已至此，唯有死战！周老将军危在旦夕，末将请命，即刻点齐城中所有可战之兵，亲率本部三千铁骑为先锋，即刻北上，与那李嗣源决一死战！不破贼军，誓不回还！”
“不可！”立刻便有老成的文臣出列反对，“李嗣源以逸待劳，又占了先机，其麾下皆是精锐。我军仓促北上，又是步卒居多，如何是其对手？为今之计，只有坚守长安！同时向洛阳、汉中求援，待援军到来，再图反攻！”
一时间，堂内主战与主守两派争执不下。
就在此时，刘澈缓缓的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些争吵的臣子，而是走到了帅堂门口，看着殿外那漫天的风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李嗣源想要一个时辰，在一个时辰之内，吃掉周德威的五万主力。”
他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之中，燃起了一股滔天的战意。
“朕，偏不给他这个时辰。”
“传朕王令！”
“骠骑将军刘金听令！”
“末将在！”刘金霍然出列，脸上满是激动。
“命你即刻点齐虎贲、羽林二营所有骑兵，再从新军之中挑选最精锐的关中子弟一万人！共计两万大军！再带上所有库存的震天雷与三弓床弩！不带任何辎重，一人双马，备足三日干粮！午时之前，必须出征！”
刘澈走到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的任务不是去决战。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像一把尖刀，给我狠狠的插进敌军的侧翼！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袭扰、骚扰、佯攻！总之，要把李嗣源的注意力，从泾州给我撕开一道口子！为周德威突围，争取时间！”
刘澈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此去，朕亲自为你擂鼓壮行！但是，”他一把抓住刘金的胳膊，一字一顿道，“你若败了，或者怯了。不用等敌军来，朕会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末将……遵旨！”刘金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转身便大步离去。
刘澈又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致远。
“长史。”
“臣在。”
“北线战事，朕去了。这长安城，朕就交给你了。”刘澈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心安的笑容，“稳住城里的降卒和民心。告诉他们，朕很快就会回来。大汉的土地，谁也抢不走。”
“王上！”赵致远与帐内所有臣子闻言大惊，“您……您要亲征？！”
“李嗣源，是当世名将。这天下间，配做他对手的人，不多。”刘澈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朕，恰好算一个。”
“朕要让他知道，也让李存勖知道。这关中的主人，到底是谁！”
“备朕的甲！备朕的马！”年轻君王的声音，在帅堂之内，轰然响起！
“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沙陀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