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明显高于其他房屋的建筑旁。
聂长安靠在墙边。
小心翼翼的用眼角的余光瞄着这场盛大的宴会。
其中大部分人，都还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极少数有动作的。
是不断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的下人。
他们从房子的另一边，走出。
想来，厨房便在那边。
此刻，这场接风宴，已经酒过三巡。
也已经有不少人离席。
其中，有不少餐桌都已经完完全全的空了下来。
这一点，叫得聂长安感到诧异。
显而易见的，这种情形并不合理。
面对比之自己更加尊贵的人时。
一般来说，人们是不会提前走人的。
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
一者，是那位仙人看不惯这些人。
早早的，便毫不留情的将他们赶走了。
而，这其二，便意味着这一位仙人，在他们眼中，压根没有价值。
甚至，都能丝毫不去顾及对方颜面，便径直离席。
那便意味着这位仙人，可能只是一个虚有其名的江湖骗子。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便是，这位仙人，游戏人间，不拘泥于世俗的规矩。
表现出来的形象太市侩。
让人看不出其的能力与价值。
用人话来说，便是这些家族人物，有眼无珠。
错将珠玉当顽石。
甚至，当他们离席后，这位真仙还没有一点计较的意思。
“或许，这便是真正的大逍遥吧。”
聂长安一步一步将自己的思想定型。
并强行做出了解释。
无他。
他与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希望这位仙人，乃是一位真正的真仙。
哪怕对方没看上自己。
他也能借着这座真仙曾莅临的城池为起点，站稳脚跟，打下根基。
即便当不了仙，也能安稳生活。
但，究竟是何般缘故。
还得他自己去看了。
于是乎，这一次，他迫不及待的，大胆的探出脑袋。
看向了那高高端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看不清细节，只觉那身道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
他坐得不正，半个身子靠着桌案，筷子在碟边敲了一下，大概是说了句什么，城主便笑着举杯。
聂长安隔得实在太远，听不到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嘴唇动得快，一张一合几乎不停，说着说着自己先眯起眼，额上挤出几道深纹。
说到某处忽然凑近城主，肩膀耸起来，一只手掩在袖中，朝对面比了个手势——拇指与食指捻了捻。
这个动作极熟，像是做过千遍万遍。
城主身后侍从上前斟酒，他杯中明明还有大半，却把杯子往前一递，眼睛盯着酒壶，嘴角朝两边咧开。
侍酒的女婢退开时，他目光跟着移了一瞬，旋即收回，又转向城主，嘴巴又开始翕动。
席间有人向他敬酒，他欠了欠身，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只成色寻常的玉镯。
他很快将手缩回去，顺势抹了把嘴角，指尖在桌沿弹了弹，像是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碎屑。
从头到尾，他都在笑。
那种笑不到眼底，只堆在腮边，像随时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够下一杯酒。
见此，聂长安眉头深深皱起。
这人，看着竟一副市井中算命先生的模样。
此前，聂长安还是听过对方的传闻的。
传闻中，他乃是仙人弟子。
曾拜一位仙人为师。
学了些本事。
因此，他应当也是一位仙人。
可，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或者说，这便是传说中的入世？
聂长安不清楚。
但，他想，他该离开了。
抱着满腔的失望。
从，这里离开。
这里，已经不能给他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只不过，他即便到如今。
依旧没有放下对方真是仙的可能。
但，有一点是总归错不了的。
这个人，哪怕真是仙人。
也不能给上他一丁点的帮助了。
自城主府离开。
聂长安并没有继续工作。
到那条他所熟悉的街巷上乞讨。
而是，径直回到了那间属于他，属于他和白初雨的小小的家。
“小瞎子。”
“我回来了。”
聂长安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似之前清朗愉悦。
反而透着一抹乏味。
“吱呀”一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茅草屋的木门。
“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白初雨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微微抬头。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聂长安来到她的身边坐下。
跟她讲了今天的经历。
不过，并没有将自己潜入城主府的事和盘托出。
只说自己在城主府中，找了关系，得了一份端菜的临时工作。
报喜不报忧，早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讲了那个……仙人。
“小瞎子。”
“你说，这个仙人究竟是真的仙人呢？”
“还是假的？”
聂长安撑着脑袋，向白初雨询问道。
对此，白初雨却只是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但。”
“无论如何。”
“我们不也都靠着他的名声挣到了不少钱，不是吗？”
听到白初雨聊起的另一个视角。
聂长安愣了愣。
顿时，也释怀的笑了笑。
“你说的也是。”
“管他是不是真仙呢。”
“反正我们已经沾了他的光了。”
“没什么比钱更踏实的了。”
说着，聂长安揉了揉肚子。
“忙活了这么久。”
“我都饿了。”
“今天我们早些吃饭吧。”
聂长安提议道。
在城主府，那大鱼大肉，给他馋虫勾出来了。
现在迫切的想吃一顿好的。
对此，白初雨没有异议。
“好。”
白初雨没有去问，他去帮厨，为什么没有管饭。
没有去问，为什么宴席还没有结束，他便已经回来。
聂长安却也没有意识到，话语中，落下的，如蜂窝煤一般多的漏洞。
心中，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
白初雨缓缓站起身。
聂长安这才猛然惊觉。
也跟着站起来，将白初雨摁在床上。
白初雨微微一愣，抬起头，疑惑的看向他。
“你不方便。”
“今天我来做饭就行。”
聂长安嘿嘿一笑，开口道。
白初雨也不矫情。
“好。”
这些年里，聂长安在白初雨口中听到最多的恐怕就是这个“好”字了。
甚至，他都怀疑，要是他说出，让白初雨当他的媳妇，她都会应一声“好。”
不过，他自己倒没这个想法。
毕竟，两世为人，仅仅他自己经历过的年头，加起来，都已经有三十多载岁月了。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像白初雨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还在上学呢。
他只把白初雨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当然，倘若不考虑白初雨的实际年龄，单看外表的话。
哪怕，他自己目前看起来，还没白初雨高。
……
次日一早。
这些天，聂长安他们的存货基本上已经卖完了。
因此，聂长安一早便来到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位置乞讨。
但是，仅仅是今天一早。
聂长安便能明显的感觉到了，来到这座城池的人走了不少。
这条这些日子里，从早到晚都很热闹的街巷，如今人烟稀疏了不少。
就在这时。
忽然，一只手伸进了他的碗里。
但，聂长安眼疾手快。
迅速便抓住了对方的手。
顿时间，那人赔笑道。
“呀。”
“小长安好巧啊。”
“又遇上了。”
眼前人，胡子拉碴，又浑身酒味。
聂长安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我说。”
“老酒鬼。”
“你不能老逮着我一个人薅吧。”
“这个月都第几回了。”
对此，对方脸上也不见一点尴尬。
只一屁股在聂长安旁边坐下。
“嘿嘿。”
“小长安啊。”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说着，举起一根手指，讨好的朝聂长安笑了笑。
这人是聂长安来到这里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在不要脸这件事上，和他不分上下的人。
就因为先前，他喝霸王酒，聂长安不忍，帮他给了一次酒钱，便赖上了聂长安。
不过，好在他每次拿得都不多。
一两文钱，就能多一个聊天的人，在还没遇上白初雨之前的聂长安来说，也还不错。
不至于真的因为这吃人的世道而彻底崩溃。
这人，聂长安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住在城外的破庙上，也是这城里的乞丐。
城里的人都叫他老酒鬼，聂长安也就这么叫了。
对此，聂长安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还是摸出了两枚铜钱，递给了他。
“老酒鬼。”
“你这酒真该戒了。”
“没钱吃饭，还有钱喝酒，怎么饿不死你。”
对此，老酒鬼嘿嘿一笑。
“小长安。”
“这你不懂。”
“这酒啊，可是好东西。”
“不让我喝酒，那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说着，笑眯眯的两枚铜钱塞进裤兜里。
到这，他好像才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
“小长安。”
“我和城东那穷书生，准备离开这里。”
“去东边的洛城，听说那边要举行什么大活动，我们准备过去找找机会。”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对此，聂长安撇了撇嘴。
“得了吧。”
“去了那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住哪？”
“还不如这里呢。”
“起码还有个住的地方。”
可，却见那老酒鬼却嘿嘿一笑。
“也对。”
“你这还有个媳妇呢。”
“不好走。”
但，听到他的话，向来没什么表示的聂长安这次却突然应激了。
“我警告你。”
“别乱说话啊。”
“我们只是互帮互助而已。”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再敢乱说，就把钱还我。”
说着，便伸手，作势要抢。
“哎哎哎！”
“不说了，不说了。”
老酒鬼赶忙，后撤。
连忙开口。
只敢小声嘟囔。
“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顿时，聂长安忍不了了。
当即便要抢回来。
“还敢胡说。”
只可惜，早已经被老酒鬼拉开了距离。
“别别别。”
“不说了，不说了。”
老酒鬼笑眯眯的，看着便欠收拾。
“不过。”
“小长安啊。”
“你要不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你可以带上你那小媳妇嘛。”
“这里就挣那么几个钱，不顶事不是？”
老酒鬼忽然收敛笑容，朝聂长安真心建议道。
“还敢胡说！”
聂长安大怒，作势便要追。
见状，老酒鬼哈哈大笑，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而，聂长安也没再去追。
实际上，对于他的话，聂长安道也没多生气。
这些流言蜚语，自他带走白初雨那一天，便已经传开了。
只不过，两人都不怎么在意。
只是，聂长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种世道，今日一别，恐怕便是永别了。
重新坐回到原本的位置。
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似仅仅片刻。
忽然。
“叮当”一声脆响。
几粒白花花的银子，便精准落到了聂长安碗中。
见状，顿时间，聂长安眼前一亮。
赶忙，抬起头，见又是那位富家小姐，与那个叫青儿的丫鬟。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即便是熟人，流程还是不能少的。
一通漂亮话后。
那叫青儿的丫鬟，这一次，不禁感慨道。
“小乞丐。”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多次，说的都是一样的。”
“一个字没变。”
而，聂长安却恬不知耻的嘿嘿一笑。
“小的没什么好的点，就记性好。”
“小姐，见笑见笑。”
见状，青儿还不服气。
“哇。”
“你这小乞丐好不要脸。”
“好赖话分不清是不是？”
她直接点破，试图赢聂长安一次。
只可惜，她又失败了。
聂长安谄媚一笑。
“嘿嘿。”
“这位姑娘说笑了。”
“在小的眼里，没有什么好赖话。”
“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富家小姐轻笑一声。
“好了。”
“青儿。”
连战连败的名为青儿的丫鬟，最终，还是低了头。
“是。”
“小姐。”
富家小姐重新看向聂长安。
轻笑道。
“小乞丐。”
“我们要回去了。”
“身上还剩这点碎银，便都给你了。”
大抵是出于对孩子的关爱，她对聂长安一直都很是照顾。
听到她的话，聂长安微微一愣。
紧接着，迸发出极致的欣喜。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给她真心实意的磕了几个响头。